第62章
  没谁会为了一条逝去的性命拒绝放在眼前的富贵, 甚至相争下去得罪了世家, 那很可能就是一家人都无声无息死了。
  此类事例,千百年来不知凡几, 都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也从未见哪个世家女会将自个儿性命抵给了平民百姓。
  屡见不鲜, 屡禁不止。
  齐律都快成了一个笑话, 难为当今圣上是个有决心想同世家掰一掰手腕的圣明君主, 可惜百姓不知皇帝艰难,只以为是皇族与世家沆瀣一气。
  到了青天司, 刘萦大刺刺站在公堂中央, 那架势不像是待审的犯人,更像是到此来做客来着。
  堂外泱泱站了好些人, 百姓们小声嘀咕着这尚且是首次见两大世家为同一场人命官司站上了敌对面。
  贺家死去的元君金贵, 又为了如今找回来的三位小女郎奔波, 到底是自家子嗣,还是要护一护。
  真正在意被那刘萦强掳而去的琅泽娘子只有身为人女的三位小女郎。
  同样地,如今做到了皇城司副使的刘萦对于刘家人来说自然也很是金贵,不知废了多少心力培养至今,怎么也要保下。
  前后托人同贺家女君带话,想将此事私下讲和,无非就是为了那几十年前就死去的元君赔上贺家厚厚一份礼,人还是要为活着的人打算嘛。
  世家向来都是拧成一股绳,劲儿往一处使,这才不容易被皇权打散,才能拥有与君主过招的底气,若是为不肖子嗣一人犯下的罪过彻底伤了两家情分岂非太过可惜。
  贺家女君将来人都挡了回去,也没给个准确说辞,刘家女君也不着急,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且让对方闹上一闹,消了心中怨气,总归还是要同心协力在一处。
  她想得好,以为这事无非就是贺家想多从她刘家身上割下一块肉来做赔偿,世家便是如此,总不可能走到彻底翻脸那一步。
  若是离了心,皇帝再精明些,便能轻易将她们逐个击破,到时传承千年的世家又有哪家能逃脱得了皇权的清洗围剿。
  没得为一个逝去之人,赔上老祖宗积攒下来的家业,也要考虑如今偌大家族多少人命,当真一朝倾颓,代价何其之大。
  所以刘家女君,甚至刘家都没几个人打算到场看这一场审判,只当是这凤听新官上任三把火,烧一烧,大抵也就过去了。
  惊堂木一拍,凤听肃着脸,气势迫人地开口问道:“堂下何人?为何见了本官不跪?”
  世家有世家的脸面,她凤听亦有她凤听的傲骨。
  上任以来第一桩事,若不能办得漂漂亮亮,那她只会成为皇帝与世家斗法失败的牺牲品。
  她自然知道堂下何人,有此一问,不过是要刘萦认清如今局面,她为官,而刘萦为罪犯,官审罪犯,天经地义。
  刘萦或许从前是那只会为美色迷了眼昏了头的纨绔世家女,如今在官场浸淫多年,自然也不傻,更不可能轻易被一个十八岁的琅泽小娘子给吓怕了。
  立在堂中甚至还有闲心整理衣摆皱褶,施施然道:“吾乃圣上亲授的正六品皇城司副使刘萦,凤司长好大的官威,你我同级,我此来是遵旨配合你青天司查案,我朝可没同级官员还得跪拜的规矩吧?”
  苏琪将人带回来之后已经站到一旁,面上表情冷冷,心里却忍不住吐槽一句:就你话多。
  要不是为了维持形象,她估计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
  凤听微微勾唇,知晓她是以为当年证据全都抹灭,仗着死无对证在此有恃无恐。
  贺家那个也是个精明的,或许是得了高人指点,人早早入了京城愣是没早闹将起来,忍到了凤听被封官,青天司新立之际,一纸状纸递来,带着早已搜集好的人证与物证来告刘萦。
  而刘家大抵也没怎么在意这事,半点准备都没有,凤听看一眼堂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自然。”
  她声如冷泉,冻得人下意识怀疑时间倒回冬日,苏琪都没来由一抖,寻思这位长官不过才十八岁,总觉得不大好惹。
  凤听又道:“若是按理,你我同在朝廷为官,都是同僚,往日里若是见了,少不得还要彼此客套两句。”
  “只不过,如今堂下有人告你强抢她人之妻并不顾其意愿强留在身边,又纵使同伙杀害无辜百姓。”
  “今日站在这公堂之中的不是皇城司副使刘萦,而是罪犯刘萦。”
  凤听不紧不慢地说着,半分不露怯。
  “刘萦,你可知罪?”
  刘萦自然不知,也不会认,她不知彼时凤听手里已经握有许多证据,更不知此时早已没得转圜。
  今日站在这公堂之上接受审理,她以为不过是走个过场,那妇人被她强硬带走,这么些年都在后宅之中养着,刘萦诓说人家三个女儿性命被自己拿捏在手,骗得人不得不屈从于她。
  却不知早有人暗中将人救了出来。
  当下她只是道:“笑话,不知哪里来的蠢货发了癔症,空口白话便想攀诬堂堂正六品的皇城司副使,无证无据便要本副使认罪?青天司便是如此办案么?”
  说罢,她一甩衣袍,转身朝着外边人群大声道:“区区一个尚未双十的小女娘,凭着熟读了诗书蟾宫折桂本是好事,但查案可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端坐在堂上便能替人定下罪名的,如此儿戏办案,日后谁敢信青天司能为民请命?”
  一番漂亮话说完,刘萦转头看向凤听,仿佛胜券在握,隐晦地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虽说你我同级,但本副使到底长了些年纪,查办案件之上这么多年以来也攒了些经验与心得,若是凤司长实在不知该如何办案,本副使倒是愿意教一教你。”
  虽说活了九辈子,凤听时常还是会感到疑惑,怎么世家霸占着全天下最好的资源,偏生能够培养出一堆蠢如猪的后嗣呢?
  再一拍惊叹木,止住喧哗声。
  “既然罪犯刘萦不愿认罪,那就将人证物证都呈上来,且让其死个明白。”
  贺家那位以民告官,挨了三十杖,此时是被人抬上来的,而她身边一个双鬓染了白发的中年妇人正小心护着担架,满眼只有担架上的年轻元君。
  刘萦见到她时瞳孔一缩,但也算不得慌张,后面又跟着数人,刘萦认出来其中有当年在富水县军队历练时与她相熟的几个兵士,另有些人没认出来,不过她也不怕。
  所有人都得想一想真在这堂上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得罪了刘家该是什么后果。
  所以她只是用阴冷的目光将那些人一个个盯过,引得那几人吓得颤颤不敢与她对视。
  叶风惜居于前,除夕夜的牛家村杀人案本就是她带着人发现的,那殷县令怕得要死,不敢来惹这场是非,只好她不远万里带着杀人的两姐妹和人证物证来到京城。
  两人虽是旧识,在这堂上凤听见了她却只当不识。
  凤听不急于一下子将刘萦钉死,她要一桩桩一件件将当年真相掰扯清楚,要让堂外所有人知道这人便是死也死不足惜。
  所以先是叶风惜在堂上字字铿锵地讲述除夕杀人案的调查结果,最后牵连出三十年前的牛家村旧案,一桩因着愚昧无知而发生的惨案。
  原是幸福美满的一家人到了最后落得如今这副惨状,堂外百姓里不少人都听得落泪,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有几个颇为感同身受地大喊几句“杀得好”、“这群丧良心的都该杀了”、“竟有如此强占友人妻子之事真是下作”等等。
  刘萦面上挂不住,她到底是要在京中为官的人,日后世家之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又愿意与一个危难时还要欺凌孤女寡母的人相交。
  但这是既有当年人证,牛家村村民与那些军队的军士都纷纷作证。
  而被她带回刘家多年的那女人即使就一直养在府里不露面,到底也有丫鬟婆子伺候的,又有身契为证确系她刘家仆从,此事无可抵赖。
  到了此事她仍旧嘴硬道:“我不过见她孤苦,这才起了搭救之心,这些年来养在家中也算是处处周到,彼时她妻子已死,难不成救助落难之人亦有罪不成?”
  那女子原本一颗心系在三十年未见的女儿身上,见她如此狡辩,双目赤红地瞪着她。
  恨恨道:“你当时欺我孤女寡母,以我女儿们的性命相挟,逼迫我同你走,这么多年我但凡有所不从你就说会让人要了我女儿的命,竟还有人无耻到将胁迫说成是救助,你当这全天下的人都是瞎的聋的没有心的么?”
  “你!”
  刘萦气得脸涨红,这么多年来她早就习惯这女人对她逆来顺受,此时被顶撞成这样,下意识就骂道:“休得胡言乱语,否则回家看我如何修理你这蠢妇!”
  “呵。”
  凤听冷笑一声,“刘大人还想回家呢。”
  她一拍惊堂木,站起身来,走一步讲一句。
  “齐律第一卷第八十六条,但有以暴力、威逼、恫吓、胁迫或是趁人神志不清等其它手段不顾其人自身意愿行交合之事便构成奸·淫罪,应剜去信腺并刺字流放三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