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罗衡告诉他,蒋天勇在做最后一次任务之前,曾在递交情报的那个酒馆单独约见他一面,交给他了这封信。
  如果蒋天勇没有死,杨京颢长大后没有选择入警,也没有发现他的电话卡,没有联络到罗衡,那他永远不会收到这封信。
  可偏偏一切都和蒋天勇预料的一样,他在那夜给他取名的时候,似乎就知道他一定会走这条路,会延续他的生命,会实现他未实现的正义。
  所以052177警号,在二十五年之后被重启,启动人叫杨京颢。
  杨京颢今晚值班,所以在外面吃了个便饭就回到了单位。
  这段时间他的手机一直静音,没接到夏汐给他打的电话。他一边回拨,一边下车往里走,可电话一直没通。
  杨京颢看着手机准备发个信息时,徐枷一头撞过来,差点把他手机撞掉。
  “你这匆匆忙忙的干嘛呢?”杨京颢问。
  “门卫打电话说有民众来答谢我们,还点了我的名字,说给我送了锦旗呢。”
  “你?你干什么好事了,我咋不知道?这人还冒着冷风过来找你。”
  杨京颢一脸不信,但看着徐枷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他也不忍心扫兴,拍拍他的肩说:“那你去吧,把锦旗给我领回来看看。”
  “嗯!”徐枷重重点头,跑了出去。
  杨京颢走了几步,突然觉得不太对劲,他刚才开车回来的时候也没见门口站了什么人啊,并且一般送锦旗什么的,会特意选在白天人多的时候,大张旗鼓地宣传宣传。
  怎么这次在晚上?
  他想了想,收了手机,快步追了过去。
  等杨京颢跑到警局门口时,发现没有一个人。门卫告诉他,徐枷朝东边的信访口那里走去了。
  杨京颢又问:“叔,你给徐枷打电话说有人送锦旗了吗?”
  门卫一愣:“没啊,没有人找我说送东西啊。”
  “操!”
  杨京颢难得骂了句脏话,朝东边狂奔跑去。快到路口时他就听到一句叫骂——“去死吧你!”
  只见那人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
  杨京颢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同时看到了赵世亮狰狞的脸。
  紧接着胡同里响起一声震聋的枪声。
  第36章 36 “我想追求的东西,叫道义。”
  都说人在去世之前,最后消失的感官是听觉。
  杨京颢意识模糊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声是枪声,而现在隐隐约约听到的低低的啜泣声。
  好像还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向他求助。
  “杨京颢,你能保护我吗?”
  随着这一声,雨开始下了起来,啪嗒啪嗒地砸在杨京颢的脸上、身上。背脊上被子弹击中的灼痛感一点点的变轻。
  而这很轻很淡的一声,转瞬消失在雨声里。
  而他身上的衣服沾上雨水后,变成了高中的校服,他的手里也多了把伞。
  杨京颢有预感般地转过身,看到对面那个熟悉的文具店前蹲着一个少女,是十七岁的夏汐。
  她的衣服是干燥的,但看向他的眼睛确实潮湿的,瞳孔里映着一个陌生男人的影子。
  这次,她没有等来接她的人,只是呆呆地望着远处的少年,如渴望晴朗的天气一般。
  杨京颢快步地跑了过来,把整个大伞笼罩在她的头顶,少女的眼睛重回光亮,盛着彼时天空裂开的一道斜阳。
  夏汐弯了弯唇,像个小孩子似的拉了拉他的校服袖口说:“杨京颢,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会,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少年坚定地点头,同时也为他终于能为她撑伞而感到高兴。
  随即下秒他忽觉眼前亮的刺眼,身体里的血液再一次鲜活地流动起来,鼻腔间气息流转,他睁开了眼。
  晨光乍泄,杨京颢眨了眨眼,觉得自己睡了很久。
  随着光照,他的思绪渐渐明朗,看到了在他床头埋头痛哭的徐枷。
  杨京颢无力地笑了一声:“哭坟呢你,我还没死。”
  徐枷猛然抬头,破涕而笑:“你醒了,太好了!”
  他擦了把泪,刚要起身去找医生,看到夏汐匆匆跑了过来,绑低马尾的黑色发圈掉在了地上,她头发披散着,身上的白大褂敞着,眼底乌青一片。
  杨京颢下意识想坐起来,虚弱的身体却不允许。同时心头涌动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希望为他哭的人是她,但又不想她流一滴泪。
  于是他默默侧过头,想逃避。
  徐枷抹了把泪,从床边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姐,你怎么不多睡会儿?我可以喊别的医生。”
  夏汐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用它将散开的头发一圈圈地重新盘在脑后,理了理衣服走了过去:“没事,我梦到他醒了,就过来看看。”接着她又嘱托道:“你先去吃早饭吧,顺便打些清粥回来。”
  “好!”徐枷立刻出了病房,给足他们独处的空间。
  杨京颢听到夏汐的脚步声,微微转过来脑袋,用余光看她。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你昨晚没睡?”
  两人异口同声,气氛有些杨京颢说不出的微妙。
  夏汐说:“你先回答。”
  “没什么事儿,就是伤口还有些疼,身体有些虚。”他看她一脸严肃,就想让气氛轻快点,他皮皮地笑了笑:“我福大命大,不会那么容易挂的。”
  夏汐却一点没笑,她昨晚守了一夜,现在却一点也不困。
  “你知道你流了多少血吗?”
  “你知道他那把手枪里有六颗子弹吗?”
  “你知道他有多么丧心病狂吗?”
  “你知道如果他再朝你开枪,如果救护车晚来一分钟,你会没命的杨京颢!”
  杨京颢听到最后,发现她的声音变了。
  他转过头,看到她紧握着拳头,莹亮的泪水一点一点地从眼眶里溢出来。
  杨京颢试图安慰:“徐枷没事就好,不然我觉得你会更难过。毕竟他是你弟弟。”
  毕竟在你这里,他比我更重要。
  这句话杨京颢没说出口,但夏汐知道他的话外音。
  “你真傻,杨京颢。”泪一边淌,她一边自喃:“你真傻。”
  这是杨京颢第一次见到夏汐如此失态,在大多数时间里的她,冷静自持,如一条静静流淌的暗河,所有的波涛涌动他都看不到,那怕是在她动情的时刻,眼里也不全是只有他。
  她隐藏的部分,他始终无法窥探。
  而现在,河面上像是突然打上了一束光,河水被映照地清澈见底,他再没有如这般清晰地看着她。
  “他是我的亲人,你是我的恋人,你是不是故意为难我?”
  她亮亮的眼睛望着他,像是另一把枪,发出的子弹烫的他心脏生疼。
  他有些愧疚地开口:“没有,我没想为难你。”
  他只是在为难自己。
  夏汐已经忘记自己上一次流泪是在什么时候,有时候她会被噩梦惊醒,看到枕巾上湿漉漉的一片,但她很少在清醒的时候,流泪。毕竟人生到这个世界上,就是来解决问题的,眼泪并不能解决问题。
  可现在她控制不住地想哭,心脏外裹着的那层灰白,随着一下一下的跳动,皲裂开来,一片一片地碎掉。
  因为她再一次体会到失去的重量感,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来的剧烈。
  “我是个不擅于表达的人,有时候词不达意还会令别人误解,我以为我不说,你会明白的。”眼泪落在她的唇瓣上,夏汐尝到了一点涩意:“你对我很重要,杨京颢。”
  夏汐几乎是咬着字说的。
  杨京颢喉尖滚了滚。
  夏汐鼻音很重,眼皮上烙了一层薄薄的红:“你不能这么不负责任,说了喜欢我,又拿自己的性命当玩笑,你让我怎么办?”
  杨京颢艰难地抬起手,替她擦去眼泪:“别哭了,再哭可就不好看了。”
  “不好看,你也喜欢对不对?”夏汐一抽一抽的,任性地问他。
  他笑着应和她:“对,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他现在后悔了,他就不该让她掉一滴泪,她这样,跟着难受的人还是他自己。
  “但真别哭了,我的心快疼死了。”他捂住心口位置,夸张地做着疼痛的表情,试图将她逗笑。
  但却适得其反,夏汐哭的更厉害了。
  “你欺负我!你就是欺负我…”夏汐的拳头锤在柔软的白色被子上,发泄着情绪:“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杨京颢没辙了,和她商量:“那我不做警察了好不好?”
  夏汐突然止住了哭,抽抽噎噎地问:“那你…你要干什么?”
  “回去继承家业,家大业大的,做个小经理什么还是可以的。”
  夏汐以为他又在和她开玩笑,脸一板,椅子一拉就起身要走。
  杨京颢用尽力气,叫她:“我没和你开玩笑,我们家真有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