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他今晚不回家了。
  于是她很巧妙地转移话题:“你在高铁站?”
  “对。”杨京颢看了眼时间:“还有十五分钟检票。”
  夏汐往卧室走:“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冀云。去抓人。”
  她好奇问:“杀人犯?”
  他谨慎道:“还不确定。”
  夏汐点了下头,看到乖巧坐在床头穿着迷你警服的菲尼,没有任何过渡地问:“你为什么选择当警察?”
  杨京颢笑了下,觉得她的问话方式和她的性格一模一样,总是单刀直入,令他措不及防。
  卧室里一片寂静,他那头却很热闹。
  杨京颢踱步走到一处稍微僻静的大玻璃窗前,抬头凝望着沉沉夜色,坦言:“因为我觉得这很酷。”
  他的声音不乏少年意气:“你清楚,你正在做的是有意义的事情,而且这件事有很多人不敢去做。这不酷吗?”
  没等夏汐应声,他便又自问自答道:"酷毙了好吗!"
  这个答案是夏汐没有想到的。
  她抿唇笑了下。
  “那你为什么当医生?或者说,你喜欢当医生吗?”
  喜欢?
  好像从没有人问过她喜不喜欢当医生,也没有人在意她是否真正喜欢,无论是职业还是其他。
  夏汐其实很喜欢绘画,从小想当个漫画家。班里的板报都是她画的,美术老师看了她的画,都说她有灵气。但美术是个烧钱的爱好,颜料画纸以及画笔都要花很多钱,夏汐不想欠舅舅家那么多,于是她果断选择放弃,全身心地投入学业。
  高考成绩出来后,她考得很好。舅妈拿着志愿规划书,手指捻着一页一页地翻,话里话外绕不开“医学”这个词。
  舅妈说,当个医生多好,受人尊敬,以后赚钱还多,以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什么病都能看看,省不少钱。
  放弃漫画家的梦想后,夏汐一度很迷茫,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干什么,就听话地选择了临床医学。
  在解剖课上一次又一次呕吐,重做,又呕吐,再重做的过程里,她重新塑造了自己,以至于再次看到男性生殖器后,她能做到面不改色,逼迫自己忘记那些肮脏的回忆,反复告诉自己,她是一个医生。
  不管她喜不喜欢,她已经选择了医学,立下了誓言,她就无法做到冷眼旁观,那怕换来的是病人的报复。但她只求问心无愧。
  所以是否喜欢这个问题,在夏汐心里已经没有意义。
  她淡淡笑了下说:“我突然觉得警察和医生还挺像的。”
  男人扬了扬眉毛:“怎么像了?”
  她缓缓却坚定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我们必须用尽全力,时刻集中精神,否则迎接我们的便很有可能是冰冷的尸体。”
  第30章 30 “你不会以为我对所有女人都这样吧?”
  杨京颢沉默了一会儿,忽地笑起来,挠挠眉毛,调侃道:“夏医生境界高,我比不上。我呢,就爱装酷。”
  这男人总是能适时地巧妙化解聊天里潜在的沉重。
  夏汐娇嗔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杨京颢!”
  她很严肃地在和他聊职业价值,而他却拿她的认真打趣。
  “在。”他轻快地发出一个单音节,在夏汐和她说理之前,又用深情顿住了她的话:“我想你了,夏汐。”
  夏汐差点一口气没呼出来。
  男人的声音很柔软,如退潮时的海浪,轻拍着夏汐的心。
  她稳住心跳,小声说:“我们不是下午才见过吗?也就……七个小时。”
  一场不算简单的手术用时。
  “七个小时啊,已经很长了。”杨京颢拖腔带调地重新定义时间的长短,又嚷着重复:“真的很想你。”
  “很想很想。”
  夏汐觉得,他的嗓子像是一把琴弦,拉出的旋律时高时低,时而欢快,时而低沉,那个“想”字从他的嗓子里滚出来,黏黏糊糊的,裹得她喘不过气,心痒难止。
  “你真的不像是第一次追人。”夏汐又一次说。
  因为杨京颢表现的完全是一个纵横情场多年的高手,连说话的语气都能拿捏的恰好到处,知道何处重,何处轻,何处最撩女人心。初次遇见时,他那张脸以及和女人挑逗时的模样,还时不时地会在夏汐脑海中一闪而过,激起她的疑心。
  杨京颢叹气:“你不会以为我对所有女人都这样吧?”
  “之前对别的女人有过吧。”她指尖扣着菲尼的小胖手,听到他嗓音含笑:“如果我说,有过呢?你会生气吗?”
  夏汐用力掐了一下菲尼的手,语气和之前一样平静:“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你在意。”杨京颢压住心底的雀跃,强装镇定:“你在意我对待别的女人的态度,你想知道我是不是只对你这样。”
  “夏汐。”他很笃定,一字一顿道:“你、喜、欢、我。”
  下一秒,夏汐挂断了电话。
  杨京颢听着嘟嘟的声音,无声地笑了又笑。
  接下来的两天,夏汐没有再接到杨京颢的电话,连微信消息都没有。夏汐给徐枷发微信,他也是隔好长一段时间才回复,给她报平安,说这几天都在路上跑,有些忙。
  夏汐想旁敲侧击地打听杨京颢的消息,想了很多话术,最终选择放弃。
  她想和他一样大方坦诚,可她偏偏别扭的像根打了结的绳子。
  直到周五傍晚时分,她查完房回来,发现他给她留了微信消息,在十五分钟前。
  杨京颢:【在网上给你买了点东西,注意查收。】
  夏汐点开快递app,果然有两个他人寄送的包裹正在派送中。
  她有些好奇:【你买的什么?】
  等了十分钟,他还没回复。
  夏汐收起手机,准备下班时,一位小护士匆匆跑过来说:“夏医生,有病人家属找你。”
  放在白大褂上纽扣的手顿住动作,夏汐眨了眨眼,问:“那位病人的家属?”
  “你在宏中大道抢救的那个小姑娘。”
  经过几天的治疗,小姑娘已经从重症监控室转到了普通病房。
  夏汐快走到病房时,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一脸忧愁的夫妇。两人的头发是黑色的,看起来年纪不算很大,面容却略显苍老,皮肤黝黑,背脊佝偻着,站在那里,像两棵被风雨摧折过的枯树。
  夏汐的直觉告诉她,那应该就是小姑娘的父母。
  两人看到夏汐过来,目光倏地一亮,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一个小小的线圈本,翻开了第一页,让夏汐看——
  【你是夏汐,夏医生吗?】
  夏汐注意到他们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嘴唇,突然明白他们是聋哑人。
  于是她看着女人的疲惫眼睛,指了指自己的胸牌,点了点头。
  下一秒这对夫妇突然在她面前跪下,弯腰就要扣头,夏汐吓一跳,赶紧伸手去扶。
  “叔叔阿姨,你们不用这样……”
  夏汐下意识脱口,又想到他们根本听不到,只好手上用力,同时用目光找寻身边的同事,寻求帮助,这一眼扫过去,恰好看到了林霁。
  他看到她不知所措的慌乱模样,快步走去,和她一起把这对夫妇劝起。
  女人眼角的皱纹处聚起了泪珠,颤抖着手,翻开了线圈本的另一页——
  【谢谢你,夏医生,我们只有这一个孩子。我和她爸爸在外地打工,回家的次数有些少,如果不是你,我们就见不到她了。】
  林霁微微一顿,随即反应过来,对夏汐说:“我会手语,可以帮你和他们沟通。”
  “那谢谢你了。”
  在林霁的手语帮助下,夏汐很快就明白了这对夫妇的想法。
  他们的女儿叫于晓,今年读高二。夫妇俩在外地的一个残疾人工厂里打工,为了积攒更多的钱,供女儿读书,他们很少回家,根本不知道于晓在学校遭受同学的歧视,经历校园暴力。
  直到车祸之后,警察找到他们,告诉他们于晓的同学偷偷录制了一段于晓被堵在卫生间抽耳光的视频,偷偷交给了他们。视频是之前就录制好的,但这个同学担心自己会被报复,所以一直藏着,直到知晓于晓自杀,他的愧疚心不允许他再装聋作哑,这才把证据递交给了警察。
  而于晓的父母也终于知道了女儿的经历。夫妻俩学历低,不会说话,他们害怕女儿走不出阴影,以后还会做出偏激举动,所以才想请夏汐来给于晓做做思想工作,开导一下她。
  在他们的认知里,医生可以包治百病。夏汐能把于晓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他们相信她也可以医治好于晓的心理疾病。
  可有些心理疾病是需要一生治愈的,没有任何人能医治,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孤舟自渡。
  夏汐不是心理医生,自己心理上的问题也没处理好,更别说去开导别人。
  但这次,她想试试,用现身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