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直到最后一人倒下。
  他立于尸骸之间, 确认了一遍——除了还未回山的两人,岳山之人,再无生息。
  ——
  “肃清岳山凌家?”
  净天宫大殿中,众仙已然散去,大小仙官各归其位。
  战神飞升,本应归入武神麾下。天元仙尊作为武神至尊,自是先行离开去安排后续事务,殿内只余文神至尊与天界神王。
  长明回过头,面上带了些质疑:“雉羽,你方才所言是认真的?”
  雉羽却一笑,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问,“不然你以为,我留着凌家作甚?凭归尘留下的小魔种?还是凭那群丢了神元、一触即溃、遇险即散的乌合之众?”
  她语调淡漠,“凌问天死去之日,凌家就已亡了。”
  “恐怕更早吧?凌朔出事之时,你就已经在布局了吧?”
  长明盯着她不动。
  雉羽似有些意外,随即莞尔,“你发现了?”
  “我可不是天元。”
  长明站起身,拂袖背手,在玉殿上缓缓踱步,
  “碍于凌朔的咒术,血果只能植于凌家后人血脉之中,金翎只能算融合了凌小宛之血的意外。你一直,都把岳山凌家当作你的试验之炉,不是吗?”
  “如今兵器只差最后一点能量,归尘却死了。这近千年的炉鼎,你当真便要毁去?再不顾以后了?”
  雉羽也起身来,步至他身边,“长明,没有‘以后’了。”
  “我从未指望过归尘的炼阵能成全大计。归尘心魄中有你施下的愈疗咒,只要他想活,便死不了。可惜,他竟然自己放弃了……终究只是一缕不成气候的残怨罢了。要彻底毁灭魔渊,还需我们亲自动手。”
  长明望向她,
  “所以,你才杀了铜虎,设计让金翎失忆,一步一步将凌北风引至今日?这就是你那日所说的‘备用计划’么?”
  雉羽不置可否,
  “不错。白猿法相重临世间,必须有完美契合之躯,我等筹谋千年,这次绝不能再有意外。”
  她抬眸看向远方,目光深邃,
  “凌北风的血滋养过血果,又以十器阵喂养了万千蛹物,他自身更积聚了无与伦比的执念。而归尘的小魔种呢?土脉苏醒,血果之力残存,他的仇恨就是最佳的导火索。”
  其实,白猿接触的一瞬,她本来没想过凌北风能撑下来。
  当初乾罗武圣为了驾驭白猿之力险些暴毙,耗尽仙果之能才以丧失双目为代价活了下来——更何况眼前的凡躯之人?
  可凌北风偏偏撑住了。
  这个不起眼的小疯子,没想到,竟有这般不屈不挠的魄力。
  该说是,他的执念实在太强了呢?强到不可思议。
  雉羽的唇角浮出一丝得意之笑,
  “此二人,一个怀着极致仇恨,一个拥有极致执念,当他们豁出全部,极致交锋之时,必有一人完全觉醒。届时,必将引动白猿法相选择最为完美的躯体重生。”
  长明静静听着。
  筹谋至此的文神至尊,万年如此,从未有一刻不让他打从心底钦佩。
  “无论他二人谁赢,于我们而言,结局都将是白猿的苏醒。三法相合力,‘兵器’必成。这一步,我们必定万无一失。”
  雉羽一言一字,笃定沉凝,
  “战斗吧,为了吾等之大计。”
  “叮!”
  寒星剑断裂的同时,凌司辰人也随之飞了出去。满头金发飞扬散乱,凌空翻了几个筋斗,倒栽进血泊中。
  金光怒绽的瞳孔染上了腥红,先前勃发的烈气也被熄灭,一时间没能爬起来。
  凌北风则是看着自己手上的力量,不敢置信:
  这就是白猿?
  即便未与他真正共鸣,仅仅只是强行牵引出一点,就能彻底压制凌司辰的烈气脉象?
  如此强大……
  他嘴角的笑意不禁扩大,瞳孔之中透出近乎癫狂的兴奋:
  为神,履神职,降神罚——
  多么适合他啊!
  他狂笑起来。
  凌司辰听着狂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手中只剩下一柄断剑,他浑身剧痛,鲜血淋漓。一步还未迈出,脚下便打了个滑,又扑倒在泥泞的血泊里。
  再爬起来一次,这回站得稳些,他怒吼一声,手持断剑又冲了上去。
  凌北风冷冷一笑,手掌一挥,狂猛的力量再度将凌司辰掀飞出去。
  简单至极。
  凌北风眸中浮现不屑的笑意,这次他再不留情,几个大步上前,刀掌拳齐发,每一击都狠辣凌厉,毫无怜悯,宛如狂风骤雨,尽数落在凌司辰身上,直将地面砸出了深坑。
  待烟尘散去,只见凌司辰躺在深坑的血泊中,七窍鲜血涌出,连手指都再动不了一下了。
  凌北风这才卸了白猿之力。
  力量褪去一瞬,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身子一晃,险些跪倒在地。
  才这么些许的引动,后劲竟也如此惊人,真让人痴迷。
  但他也有隐忧:白猿之力尚未与他真正共鸣,也未开始夺舍,还没有走到驯服那一步。
  不过嘛……来日方长。
  凌北风甩了甩手,散去那仅存的余力,抬起头,左右环视。
  一场激战之后,废墟尸骸都被吹远,地上一处深坑,空气中满是刺鼻的血腥气息。
  目光再落到那个躺在眼前、往日他呼作“弟弟”的人身上时,凌北风扬起唇,蔑然一笑。
  其实,也不是什么亲弟弟。
  毕竟,他可没有这种满头金发、浑身魔气的弟弟。
  方才凌司辰那一股将灵火弹飞的力量,就是传说中的祝福技——黄土斥力吗?
  似乎与《百魔卷宗》中记载的归尘招数略有不同。
  术力微弱,不堪一击。
  罢了,儿子不如老子强大,也是自然。
  凌北风上前几步,冷冷嗤道:“原来你的土脉早就觉醒了?哼,不早说。不过,也不算晚。”
  他弯下腰,一把攥住凌司辰的脚踝,将他像拖拽一条破麻袋似的,沿地面一路向枕书堂后方走去。
  凌司辰被拖行一路,身下血痕也绵延了一路。
  枕书堂后面本是弟子修炼的一片空地,此刻却满地烧焦的尸骸,混杂着焦黑的灰烬,惨不忍睹。
  凌北风随手将凌司辰拎起,狠狠扣在墙上,反手一刀,“噗嗤”一声捅穿琵琶骨,将他牢牢钉在墙上。
  凌司辰本来差不多昏死过去了,这一刀却生生将他撕醒,口中溢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鲜血顺着伤口和嘴角不断地涌出,浸透衣襟。
  体内的烈气剧烈震荡,却被灵刀身上的四象咒镇压,根本无法动弹。
  他挣扎了几下,很快便力竭了,全身的力气仿佛随鲜血流尽,只能垂下头去,虚弱地喘息着。
  意识逐渐模糊之间,他看到凌北风开始在地上画着咒圈。
  便在这时,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疾速而来。
  那人身着花袍,神色惊惶,刚赶到便大惊:“北风!你、你到底在做什么?!”
  正是向鼎。
  早先他被带上蓬莱仙岛,由于凌北风尚未正式飞升战神,他这个“无名分”的准神侍只能在仙岛底层的侍从堂老老实实待着。
  由此,对于下界发生的一切,他竟是一无所知。
  直到浑身是伤的古木真人找到他,他才得知岳山竟已遭此灭顶之灾。
  震惊之余,向鼎也不顾禁令了,当即就赶了过来。
  毕竟,这里是他曾经待了近二十年的地方。
  就算退宗了也记得一草一木,甚至遍地的尸骸里,许多还是他曾经熟识的同门。
  若非亲眼所见,他如何也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是真的。
  凌北风却完全无视他震惊的模样,只专注地结着手印,指间术光流转,神色淡然平静:
  “你来了?来得正好,我要转换心魄之象,过来帮我一把。”
  墙上的凌司辰虚弱地抬了一下眼皮。
  向鼎呆立片刻,才终于走过来。他小心地跨过地上的尸体,不让自己碰到。
  “转换心魄?”他声音发颤,“你要转换什么心魄?”
  凌北风向墙上钉着的人投去一眼,轻描淡写:
  “他觉醒的是土脉,但我现在不需要土脉,我要的是风脉。正好用太卜的转换术式试一试。我画好术式圈,你去挖。”
  说着,他随手一甩,扔了一把匕首过去。
  向鼎木木地接过匕首,呆滞片刻后瞪大眼睛,脸色煞白:
  “挖?你,你,你要……挖他的心?”
  “是啊。”
  凌北风蹲下,指尖掐诀,继续在地上画术阵。
  画到一半还有些记不得了,他随手一挥,唤出藏物阵,将《太卜遗书》取出翻看,比照着修正术阵。
  直到察觉眼前的人迟迟不动,他才抬起头来,
  “怎么了?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