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伙计笑道:“只是上午歇歇,下午照常开的。这一大早的啊,有溪渠茶商的人来拼货。一切, 也是为了日后做出更上等的茶香包嘛。”
  而楼上窗扇微敞, 淡香随风飘散。
  紫裙的掌柜正调着一炉新香,隔着香烟,桌对面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正拆开一包茶料, 拈起几撮闻了闻, 笑着嗔她:“你可别说我来添乱, 耽误了你做生意。”
  吟涛手上调香, 嘴里却在吃东西, 含糊回道:“你难得来一趟,忙起来我就不能和你说话了,多遗憾。”
  桌上摆着瓜籽、点心、零食,皆是晨间伙计送上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边吃边聊边做活。
  屋角,还有个红衣少女也坐着,一手抓着肉包一手拿着酥点,吃得投入,没插一句话。
  倒是琴溪最认真。
  她是皇都“溪渠茶商”的掌柜,做事一向细致。甭管此行是正经拼茶,还是找个借口接头,她既说了要一上午把茶料选出来,便真不会糊弄。
  此刻她只笑了一笑,继续低头捻着茶料。
  吟涛那边又道:“说起来三月前的光景,那可是蛹物满地,仙门境地一片狼藉。谁都没料到,竟还真熬出了今天这般太平日子。”
  她稍顿,又叹道:“尤其是太衡山,那可是千炀尊主带头主攻。我当时就寻思着——玄阳宗怕是保不住了。”
  琴溪一边筛着茶料,一边应道:“玄阳宗有神器玄阳铁索护山,亦有神元操练之基,更别提还有天岛战神带队驰援,倒也不意外就是了……”
  香炉烟雾缭绕,茶香裹着热意,在室中缓缓游走。
  琴溪向来耳听八方。当初银杏楼要改制,她便是吟涛第一个问过意见的人。她虽不住此地,却深知一座楼铺若要稳住局面、探出消息,靠的不是人多,而是人对。
  贵客、修士、官家子弟,总得买茶用香。有了这些来路不凡的客人,自然也就有了风声。
  吟涛拿了颗瓜子嗑着,又说:“你说,千炀尊主一遇到那天岛战神,交起手动辄数日不休。这要不是我们的君上过去阻止,还真不知——”
  “嗯?”
  角落那头传来一声含糊低响。
  听见自己被提及,红衣少女抬起头来。嘴里却还鼓着半只腊肠包,脸颊圆鼓鼓的,像个吃坚果的小花鼠。
  ──哪还有半分三月前那般,一身红裳遮面、一招冰封全军拦下西渊君的威武样子?
  吟涛不说了,只抿唇一笑。
  “没事,君上继续吃。”琴溪也弯了弯眉眼,柔声道。
  姜小满环视两人一眼,确定没自己事,就继续吃下一口了。
  琴溪复而接话:“不过太衡山一役平定之后,仙门刚松口气,昆仑那边就出事了……听说被人盗了东西。”
  吟涛来了兴致,问:“盗的何物?”
  “万辞书。”琴溪道,“而且啊,我打听到的消息是,玉清弟子曾目睹,有蛹物出没。模样似虎,三尺拉长,通体金纹。但最奇的是,那怪物一被追击,便化作黑色液体,涌入地缝,眨眼不见踪影。”
  吟涛吃了一惊:“啊?还有这样的蛹物?”
  “烈金术困缚的蛹物。”
  此番出声的却是姜小满。
  她虽未说话,但先前听得可认真。此刻已将口中剩下的包子吞下,语气平静:“是文梦语。”
  吟涛和琴溪都一怔,转头看她。
  “君上确定?”琴溪问。
  姜小满抹了抹嘴角,
  “两个月前,我曾去伏击过一次飓衍。你们说的这种液态蛹怪,我见过。”
  【
  那时候,飓衍似是在追人。
  姜小满追踪一路,沿路全是血迹。
  从大漠方向过来都快到涂州边界了,千里黄土,零落斑斑。血渍浸入干土,风一吹便成了粉尘,但仍可辨出落点方向。
  林子深处,树根与土壤间仍藏有未干之血。
  姜小满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轻嗅之间便辨出差异:
  一种,是蕴着风脉烈气的血,锋利而狂躁;
  另一种,却是无属相的烈气,不是瀚渊人的气息,倒像是脱胎于某种诡术残质。
  显然,不止飓衍一人。
  但那时她管不了那么多。
  血路还在,脚印未断,她一路追入林中,终于在转过一个陡弯后,看见那道苍蓝身影。
  飓衍步履缓慢,肩背处还渗着血,衣袍散乱不成形。
  他沿着地上的斑驳血迹而行,时而驻足凝神,时而俯身察看,
  他显然未察觉身后之人。
  姜小满藏于暗处,没有出声。
  就抬了抬手,往地上一点。
  于地面凝出一道细薄冰痕,顺着草缝悄无声息往前爬。
  一直贴到飓衍脚下。
  “咔啦!”
  冰锁破地而出,骤然拽住飓衍脚踝,将他狠狠摔倒在树根下。
  南渊君大抵是负伤影响了反应,比往常慢了不止一星半点。
  未等他起身,姜小满早已蓄好第二道术式,手上寒光一闪,凝出一道冰刃直抵他咽喉。
  然后她才从阴影中走出,步步走近。
  面前的男人,铁甲面遮住了半边面容,但那一双幽绿瞳孔死死盯着她。
  瞳中没有一丝惊讶,只有愤恨。
  飓衍压低了嗓子:“别妨碍我,霖光。”
  姜小满眼神一冷。
  “妨碍?”
  她咬着牙一句句怼出去:“你放出蛹物,伤我姜家那么多人……不止如此,是你打伤了凌司辰,对吗?他身体里现在还有风息未散,他不说,我也知道是你干的。”
  说着手腕一翻,寒刃拧成冰索,就着满腔怒气把飓衍甩出去,抽掼在树上。
  “砰!”一声闷响。
  飓衍撞得肩胛一震,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
  可他也非寻常之辈,须臾已调息起身,聚起风气,四周气流全朝他身上卷去。
  想跑?
  姜小满根本不给他机会,指诀一变。
  只听“唰唰”几声,四面寒风涌来,一道道冰棱倏然朝中心收拢,转眼把飓衍困在方寸之间。
  那是一方立方冰囚,通体晶莹,寒气密布,坚不可破。
  飓衍撞上冰壁,被震回原地。正要再试破阵,便见那囚笼之外的少女,眼眸泛起一圈圈蓝光。
  是祝福技。
  霖光的祝福技——“白地生水”。
  “白地生水”能从任何地方夺水而生,不论是冰、血、雾,甚至是空气本身。
  而剥夺水之后的空气,便成了窒息的囚笼。
  冰囚之中,飓衍原本沉稳的呼吸开始紊乱。
  他撑起身,双掌贴在冰壁上,指节发颤。
  水珠悄无声息地在冰壁内侧凝聚,一滴、两滴,渐渐挂满整面囚笼。
  那是空气里最后的水分。
  空气干涸,肺腑便燥热如炙,风脉之力亦无处施展。
  飓衍开始捶打冰壁。
  起初是用拳,后来是掌,到最后,只剩双手无力地搭在冰上,发出越来越短的喘息。
  姜小满站在外头,看着这一切,心头怒火焚烧,神色却格外平静。
  飓衍的术法快、狠、变幻莫测,可他最大的弱点,是不能被控住。
  近不得、远不了,困住他的行动,便割去了他八成的锋芒。
  霖光跟他交手那么多回,早就摸清了。
  就算是有未知的祝福技,若施不出来,就完全不是威胁。
  姜小满默默看着“笼中雀鸟”一步步从站立,到靠着冰壁喘息;再到跪下去,胸膛剧烈起伏。
  可一双眼睛始终不认输,死死瞪着她。
  冰面水珠越来越密,空气中几乎再没有可以呼吸的湿度。
  ——这一刻,姜小满是真的动了杀心。
  飓衍已死过两次,两次都是霖光亲手杀的。
  那这就是第三次。
  将他再次送回瀚渊,投进那痛苦的轮回之中。
  血月也好,蛹物也罢,飓衍这种人,生来桀骜,太难控、太危险。
  留着,终是祸患。
  眼看着快要结束,突然——
  “嘭!”
  一道黑影横冲而来,直接撞上冰囚!
  那力道之猛,竟将四面冰棱齐齐撞碎,碎光飞散。再一看那物身上似浮着烈金,冰一触即化,顷刻便将囚笼消得粉碎。
  姜小满刚反应过来,便见脱困的南渊君猛地仰首,绿眸一闪,
  他一瞬蹿起,化作一道疾风,瞬息就没了影。
  “站住!”
  姜小满怒喝一声,手势翻转,急切间将碎裂的冰化为锁链飞掠而出。
  冰索擦地破风,终究没能抓住飓衍,却扑捉到了那道撞破囚笼的黑物。
  是一只兽形蛹物。
  模样古怪,毛发不辨,气息污浊。
  可就在冰锁扣住它身躯的瞬间,蛹兽死命扑腾,“咕哒”一声,竟然整具身躯溶成了一团黑液。
  那液体恶臭难闻,从她的冰锁缝隙中渗出,很快钻到了地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