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真稀罕啊……”
  这可是涂州,一年四季都暖,都说瑞雪兆丰年,可是真真十年一度。
  他说着,看着手心的雪慢慢化开。
  “呜哇——”
  一声大哭把他唤回了神。
  他低头,看见臂中的婴儿哇哇大哭。
  男人忙学着那些带娃的妇人模样,摇晃起怀抱,
  “满儿不哭啊,不哭……爹爹在呢,爹爹在。”
  那哭声慢慢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葡萄似的黑亮。
  转而,竟开始学着他刚才的话:
  “爹……爹……”
  可才挤出个字,圆圆的脸便扭曲了,小嘴一抽,猛地咳起来。
  咳得太猛,小脸都发紫了,看得人心口发慌。
  男人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哎呀,满儿……这、这是怎么了!”
  他慌了,扯着嗓子朝屋里喊:
  “廉儿!你上次怎么让她别说话的?她那病又犯了!”
  不一会儿,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冲了出来。
  “师父,上次我是折了只纸鸟哄她的,现在没带,怎么办啊!”
  少年也慌了,两人一时手足无措。
  这时,旁边传来一句喝斥:
  “你两个笨的!把我乖孙女儿抱来!”
  一个老者走过来,手脚麻利地接过孩子,一边轻轻拍着,一边把灵力从掌心送进去。
  “满儿,翁翁在呢,别哭了,别怕,乖。”
  果然,婴儿不再哭了。
  呼吸一深一浅,慢慢地,睡着了。
  少年松了口气,轻叹一句:“还是宗主大人厉害。”
  老者笑得眉开眼笑,白白的胡子沾了雪,“你们两个啊,好好学着点!”
  三人互相看着,都笑了。
  笑意,就这么从眼角开始,在雪地里铺开来,暖意悄然弥散。
  到处都在落雪。
  最是尊贵繁荣的不夜城也不例外。
  天寒地冻,偏是皇后寿辰。那位只爱她一人的帝王,为了取悦她,下令点燃整城焰火。
  雪夜看烟花,成了全城人的一场盛事。
  于是万家灯火齐明,街巷人山人海、有杂耍,有跑跳的孩子,有香气腾腾的糖人摊。
  也有两个女子并肩而行。
  她们皆着厚衣,不是怕冷,而是为了融于人海。
  一人身形偏矮,面上遮一层薄纱,带着一股清冷之意,若淡水白莲。
  她抬头看天时,那桃花般眸子忽地泛出一点淡淡的蓝光,落向灰沉的天际。
  “今年……好像特别冷。”
  旁边的女子身形高挑,束发佩冠,身穿栗黄蟒袍,站在人群里却像个潇洒的少年郎。
  她也抬头望了望天,笑着说:“是哦,几百年没遇到过这种雪天了吧,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发生一样。”
  面纱女子搓着手,眼神轻轻垂下,带了点哀愁,
  “不知道君上在瀚渊,过得怎么样呢……”
  “君上的话,一定会想办法再来天外的。别担心,羽霜。”那高大的女子笑着,像是冬天里吐出的热气,“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她降临时,囤积好兵力,保存好实力!”
  面纱女子看了她一眼,轻轻笑了。
  她不常笑,但这一笑,薄纱下桃唇若隐若现,很是好看。
  偏巧这时候,天上炸了一朵烟花。
  好生明亮,就像这生日宴的主人,火红火红的。
  高个女子看得眼都亮了,直喊出声:
  “好家伙,这阵仗,不愧是皇都!烟火都比别处亮三分!哈哈哈!”她转过头来笑着,眼里带着调皮劲儿,像很久以前那样,拇指一勾,
  “来都来了,不如……咱们去吃点好吃的?”
  面纱女子浅浅点头,“嗯。”
  又一朵烟火绽放,红得更浓了。
  红透了,血,一下子染开在雪地上。
  少年握着刀,喘得急,胸膛起伏得厉害。
  身边,是一地魔兽尸体。
  一具又一具,正慢慢化成灰烬。
  可四周,却还有更多。
  它们活蹦乱跳、龇牙咧嘴、蓄势待发,等着一口吞了他。
  有的身上带火,有的口里冒着黑雾。
  一只两只,少年尚能对付,
  可这里有近百只。
  一圈一圈,围着他,像潮水一样逼近。
  这是圈套。
  他中了圈套。
  重重黑影猛地扑上来,尖牙利齿划过,撕裂了黑色衣袍,也割破了少年的肌肤。
  他被掀翻,重重摔进雪里,血飞了出去,溅在雪上,一点点红。
  他知道,左腿断了。
  肋骨穿透了胸口,手掌被灼得拿不起刀。
  那把刀,也已经碎了。
  今日,本是他十一岁生辰。
  他诞于风中最冷之时,自认是最骄傲的一把刀。
  刀,怎能碎掉?
  “还不够……”他趴在地上,牙咬破了唇,血顺着嘴角流。
  “为什么……我的灵力根本跟不上……为什么!”
  他想喊,可根本喊不出声。
  喉咙里都是血。
  他肺破了,连呼吸都越来越艰难。
  有只怪物靠近,凑到他跟前闻了闻。
  歪了歪头,然后张开了血盆大口。
  可他已经看不到了,眼前只剩下一片血红。
  然后,是一阵利器割破血肉的声音……却不是他的血肉。
  周围,传来一具具怪物倒下的声音,像山在塌。
  “凌北风,你想活下去吗?”
  随之而来的,是这样冷峻又威严的声音。
  失去意识前,少年只是轻轻地、轻轻地,
  点了点头。
  清澈的瞳孔一怔。
  纤长睫毛轻轻一眨,便将新凝的雾气眨散了。
  男子生得容貌清秀,肤白似玉,几与女子无别。
  他坐在炉火旁,周围暖意充盈,却也潮湿得厉害。
  他伸出手,指节分明,修长干净。
  火炉就在旁边,手却冰着,甚至微微发颤,热气拂来,指背上结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他看着那只颤动的手,微微蹙眉,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另一只手轻轻覆了上去。
  他闭上眼,眼角缓缓有泪滴落。
  许久许久,他终于站起身来。
  他走去拉开门,走上露台。
  “秋叶,我需要你帮我寻一个人,我——”
  话刚出口,他便蓦地一顿。
  露台上,正飘着雪。
  双髻少女像只猫儿般蹲在栏杆上,一手拿着馍馍咬着,另一手贴着耳朵。
  那个姿势,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男子知趣地闭了嘴,靠在门栏上默默听着。
  少女背对着他,口中呼出的白气,一缕缕化在雪里,
  “嗯,准备得差不多了,不过天劫还没有动静,还需要一个契机……这个我们来想办法吧,您那边一定要保重啊,君上。”
  双髻少女手在耳边又一点。
  这才回身,却一怔,
  “咦,风鹰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一口吃完了馍馍,从栏杆上跳了下来。
  男子却苦笑了一下,
  “君上,又让你传音了?”
  “嗯。”
  “他……没有问我什么吗?”
  双髻少女抿了抿唇,稍显迟疑,
  “你知道的,君上一直筹备着破天劫的事,他可能忘了吧。……对了,风鹰哥哥,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男子却摇了摇头。
  他抬头,望着天空。
  雪,仍在下。
  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整个大地都冰封住。
  “这个冬天,不太安宁……许是有什么事要来了。”
  双髻少女也默默地,来到男子身旁,
  她也抬起头,一起看那落下的雪。
  “嗯。希望,明年能是一个好的开端吧。”
  ──
  那年,焚冲六八一年冬,雪下了整整一个月。
  第278章 祭神节(1)
  转眼三月盛暑将尽。
  可岳山依旧热得厉害, 这片山地的气候素来极端,冬寒刺骨,夏暑蒸人。
  到了这会儿, 岳阳城里人影稀少,家家户户都窝着歇凉。只有偶尔几声吆喝,从卖冰粉、甜枣的小摊那头传来, 为这灼灼日光添几分人气。
  而今这岳阳城中最引入注目的,当属那银杏楼——不,如今改名了。
  自打四月底新换了掌柜,楼内便不再做旧时那等赔笑玩乐的生意。改而挂上了“杏香楼”的匾额, 改做香囊与调香买卖,兼与皇都“溪渠茶商”搭上了伙计。说是选料新奇, 熏香中掺着少见的上等茶材,香意别致, 愈发引人。
  因而开市以来,门前每日都排着长队。
  可今儿这排队的, 全被门前伙计拦住了:“今日还没开张。”
  “缘何不开?今儿是祭神节啊!不应该最热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