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梅氏缄默,勉强勾起笑,“好,最晚明日酉时,回来得太晚,娘放心不下。”
  “娘放心,我保证全须全尾地回来。”秋水漪神色认真,就差向天立誓了。
  被她这一打岔,梅氏笑出声,心中松快了不少,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放秋水漪离开。
  和娘亲告完别,秋水漪登了车。
  车夫一甩鞭子,吆喝一声,马儿迈开步子,马车徐徐驶出云安侯府。
  喧闹声透过厚重的车帘传入耳中,即便未曾见到,也能想象出是何等繁华盛景。
  说来惭愧,清水县与京城间的路程不过两个时辰,秋水漪却从未来过。
  不过,从郭家村到清水县还得两个时辰呢,一个来回便要花费快一整日。
  秋水漪将车帘掀开,好奇地四处张望。
  宽阔的街道两侧,店肆林立。
  各色吃食、成衣首饰、胭脂书画,数不胜数。
  放眼望去,琳琅满目。
  扛着糖葫芦的卖货郎大声吆喝,嗓音浑厚。
  他在前头卖力推销,身后跟了一串的稚童,眼巴巴地望着那红润晶莹的糖葫芦,嘴角带着点点亮光。
  秋水漪瞧得好笑,微眯了眼,忽而道:“忠叔,绕一下路,咱们从一合酥过。”
  忠叔甩了下鞭子,“好嘞,姑娘坐稳。”
  一合酥是原著中,秋涟莹最喜欢的一家糕点铺子。
  秋水漪让信柳的弟弟徐禧早早放出消息,今日她会去一合酥。
  希望这些时日的努力能有成效。
  秋水漪放下帘子,笑得温和无害。
  信柳和信桃却是无端心口一凛,总觉得要发生什么。
  怀着忐忑的心情到了一合酥,信柳正要下车,却见秋水漪起了身。
  “姑娘也去?”
  秋水漪颔首。
  一合酥在京中颇有名气,店门外排起了长队。
  信柳让信桃陪着秋水漪在店外等候,自己去排队买糕点。
  秋水漪模样生得好,今日穿了一身白底绣石榴红的织锦短袄,下身同色系的褶裙,外罩一件银朱色金丝如意纹斗篷。
  发间缀着金丝镶嵌红宝石双蝶步摇,走动间蝶翅随之颤动,振翅欲飞。
  坠下的流苏落在脸侧,眼中映着宝石的红光,衬得那张脸明艳非凡,耀如春华。
  亭亭站在那儿,便吸引了无数道目光。
  不远处的楼阁之上,男子惊喜的声音落下,“涟莹姑娘!”
  雅间内众男子纷纷抬头看向窗外。
  “涟莹姑娘在哪儿呢?”
  “让开,快让我看看。”
  宝蓝色流水暗纹锦袍的男子扒拉开面前一个脑袋,垫着脚眺望。
  须臾,他眉心拧起,眸色遽然一沉。
  “那不是涟莹姑娘。”
  “不是涟莹姑娘……”有个男子猜测,“难不成是云安侯府最近找回来那个?”
  长兴伯府世子邓世轩语气肯定,“十有八九就是她。”
  “这也太像了,一眼望去,几乎和涟莹姑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听这话,邓世轩怒了,“涟莹是涟莹,是在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涟莹。她是她,做什么将她们相提并论?”
  “而且,”邓世轩唇瓣一掀,讥诮道:“也不看她配不配。”
  近段日子,京中传言云安侯府新找回来的二姑娘,处处模仿大姑娘秋涟莹的穿衣打扮、行事做派,就连喜欢的糕点,也要和大姑娘一个口味。
  邓世轩起初并未放在心上,但那谣言穿得有鼻子有眼,说什么秋大姑娘喜爱亮色,二姑娘隔日便求着侯夫人要色彩明丽的衣裳首饰。
  大姑娘待下人温和有礼,二姑娘便和婢女同塌而眠。
  大姑娘喜爱一合酥的糕点,二姑娘便日日派遣婢女出府购买。
  邓世轩爱慕秋涟莹,一向容不得别人欺辱,听到这传言时,心中便有一团火在烧。
  被折磨了几日,无意间知晓秋二姑娘今日会路过一合酥,按耐不住,邀了友人一探究竟。
  如今见到与秋涟莹别无二致的秋水漪,怒火蹭蹭往上涨。
  友人们自然也听到了那传言,纷纷安慰道:“不过是东施效颦,她再怎么学,也学不会涟莹姑娘的神韵。”
  “是啊,自取其辱罢了,何须你放在心上?”
  一道声音突兀地愤愤道:“她怎么连涟莹姑娘与婢女共用一伞的佳话都要学!”
  邓世轩垂头。
  原是空中下起了雪,婢女取来一把伞,那位二姑娘将伞推向了婢女,二人站在同一把伞下。
  重重一掌拍下,邓世轩气极,“不知所谓!”
  对他来说,秋涟莹便是那高高立在云端,超凡脱俗、不染纤尘的神女,不容人亵渎。
  若有人不自量力地想要取而代之,那便是对他的挑衅。
  邓世轩乃长兴伯府唯一嫡子,一向霸道惯了,当下便道:“本世子非给她个教训不可。”
  ……
  买完糕点,秋水漪回了马车。
  登车之前,她回首望了眼。
  “姑娘,怎么了?”
  信桃问。
  秋水漪摇头,“没什么。”
  好像有人在看她。
  但当她看回去时,那视线又消失了。
  想到某个可能,秋水漪愉悦地靠在软枕上,慢条斯理地捻起一块糕点。
  千万不要让她失望啊。
  ……
  马车驶了三个时辰,终于到了秋涟莹失踪的松柏林。
  半个月过去,当日留下的痕迹早已被大雪掩盖,瞧不出丝毫端倪。
  虽说她被韩子澄所俘多少与秋涟莹有关,可这些日子与云安侯夫妇相处,秋水漪是真心实意将他们当成亲人。
  秋涟莹也是云安侯和梅氏的家人,无论身在何处,希望她能平安。
  过了松柏林,在秋水漪的指引下,马车驶向一条崎岖山路。
  颠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座藏在山脚下的山村映入眼帘。
  群山连绵,小径曲幽,宁静致远。
  一切还是秋水漪临走前的模样。
  马车进入村口,瞬间吸引了村民的注意,三三两两地围上来,目光好奇又敬畏。
  信桃和信柳率先跳下马车,转身去接秋水漪。
  人群刹那吵嚷开来。
  “秋丫头,你怎么从这上边下来了?”
  “是啊,还穿成这样。”
  “秋丫头,你这些日子都去哪儿了?半个月不见人,婶子急得都要报官饿了。”
  叔婶们说着走近,信桃信柳警惕地挡在秋水漪面前。
  “没事,这些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叔叔婶婶。”
  秋水漪拍了拍两人的肩,越过他们。
  言简意赅将事情说清楚,徐婶高兴了。
  “好啊,找到亲生父母,你这丫头后半辈子可享福了。”
  其余婶子叽叽喳喳闹开,“可不是,瞧秋丫头这身打扮,她家里该是当大官的。”
  秋水漪腼腆地笑,吩咐信柳二人将备好的礼品分下去,趁着婶子们高兴时,移步到村长面前。
  “村长爷爷。”
  “诶。”村长搓了搓手,面对光彩照人的秋水漪有些不知所措。
  “村长爷爷这般疏远,可是让我伤心了。”秋水漪眉尖微蹙,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村长从中找到几分她往日的模样,无奈一笑。
  玩笑过后,秋水漪说起正事。
  她想在村子里开一间村学,免除村里孩子的束脩,一应费用皆由她承担。
  “这、这是真的?”村长激动地双眼泛红。
  “自然。”秋水漪抿唇一笑,“往日叔婶们照应我,如今自然该我照应村子。”
  “你这丫头。”村长擦了擦眼,倒是没说什么拒绝的话。
  她有心,他也不扫兴。
  更何况,自从秋水漪爷爷去世后,村子里便没有教书先生了。
  如此行为,无异于雪中送炭。
  告别了村长,秋水漪回了家。
  信桃信柳在外间收拾,她独自回屋。
  行李还放在床上,碎花小被整齐地叠着,一切都是她走时的模样。
  秋水漪打开包袱,除了几件衣物碎银子,便是一根簪子,一枚玉佩。
  摩挲几下那簪子,将它妥帖放好,秋水漪取出那枚玉佩。
  上等的青白玉,精致清雅的莲花刻满整面,背面刻着一个“秋”字。
  触手温润,光泽细腻,坠子上缀着一颗色彩娇艳的绿松石。
  将玉佩挂在腰间,放好礼品的婶子们来串门。
  秋水漪耐心和婶子们交谈,不知不觉便夜深了。
  村长使人来请她去用晚膳,家里没有吃食,秋水漪欣然前往。
  席间其乐融融,用完膳,略坐了会儿,便带着信柳信桃和车夫忠叔离开。
  行程略有些赶,翌日一大清早,秋水漪便去了爷爷坟上。
  点香烧纸,细细和爷爷说着话。
  对他,秋水漪打从心里孺慕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