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葬礼按照老爷子的遗嘱,一切从简。
  静谧沉肃的灵堂里,却骤然爆发出一道响亮的哭声。
  是尹志忠,刚进门就“咕咚”一下跪倒在地上,不顾形象地让两手和膝盖都着了地,很夸张地开始痛哭流涕,简直是肝肠寸断。
  似乎他才是失去了至亲。
  跟随其后的尹松炜和尹钰也只好连忙一齐跪下去,兄弟俩,四只手去拉扯父亲。
  “爸。”
  “爸……”
  众人都侧目,许慎远急急忙忙地走过来了,蹲在他们三人的面前,“志忠……你这是干什么。”
  尹钰的视线四处寻找。
  章茴不在,灵位旁,只有章怀莹和章茵相互搀扶,安静地站着,双眼红肿,满面泪痕。
  他和尹松炜一左一右拽着尹志忠,勉强站了起来。
  然后尹钰抬眼,盯着照片上老人慈眉善目的脸,也觉出些难过。
  毕竟,他这辈子唯一感受过的,类似“被喜爱”、“被喜欢”的一些特别又临时的体验,全都是来自于这位宽厚善良,德高望重的长者。
  虽然并不多。
  .
  殡仪馆后面有个小院,院子不大,有一个花架,上面的不知是什么花的藤全都枯败着,但仍旧攀附,植物的死亡比动物显得文雅,除了静静默默地失去生机,躯壳的形状都同生前别无二异。
  章茴正倚着花架抽烟。
  尹钰走过去,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另只手拿着手机,低着头,一直在浏览些什么。
  “茴哥。”
  章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节哀。”尹钰站在离他三两步的位置,就没再靠近。
  “嗯。”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拇指和食指捏住唇边的烟蒂,往地上一丢。
  尹钰看了看地面,假装不经意地,将视线斜向上扫去,瞥见了他套在无名指上的那圈素色的金属环。
  喉结滚了两下,他开口,“回来没几天,又要走啊。”
  章茴在手机侧面一按,显示着飞机班次时刻表的屏幕熄灭掉。
  他把手机装进裤兜里,那只手顺势也插进去。
  “你爸和你哥呢。”
  “在楼上陪着许叔叔说话呢。”
  “哦。”
  章茴换了个姿势站着,仍旧歪歪地依在花架上,体态轻盈松弛,像另一株生长其上的植物。
  他上身穿了件衬衫,纯黑的,领口的扣子敞着一颗,皮肤被布料的颜色衬得白森森,那么幽冷。
  下身是深色西裤,衬衫被束进腰里,胯骨之上就现出一段性感的凹陷,不管什么样式,什么剪裁的衬衫穿在章茴身上,都是一样的,最好看的就是这一段。
  袖子挽着,腰带一侧竖着他那一截冷白的小臂,手腕上斜卡着一块低调的皮带圆盘手表,几条微微凸起的筋络延伸向手背。
  再往下就看不到了。
  那天在机场,太着急了,如今,他就像好端端、水灵灵地将自己摆放好了,那尹钰的眼神自然就不受控制起来。
  他没变。几年过去了,章茴看上去没受到岁月任何的冲刷,难道他每天晚上睡觉,都会把自己那张漂亮的面皮摘下来,冷藏进冰箱?
  “看够了吗。”
  章茴的眉毛却皱起来了,“你又琢磨什么呢。”
  “呃。”尹钰偏移开眼睛,“我想着……呃,你的外套,还在我家,我明天送过去。”
  “不用了。”
  尹钰反应了反应,蓦地抬头,“啊?明天的票啊?”
  其实这两年,尹钰的个子又蹿了点,已经比章茴还要略高一些呢,但是章茴站在两级台阶之上,仍旧是垂着眼皮子看他。
  虽差不出太多的高度,但章茴习惯了居高临下,尹钰也习惯在他面前总仰着头。
  章茴淡淡地“嗯”了一声。
  尹钰把脑袋低下去。
  他大学都读完了,一二三四,整整四年,那杜楷容读得到底是什么博士?还他妈没完哪?
  章茴难道要和他在国外定居……不可能吧……
  这样想着,他不由自主又瞥向了章茴插兜的左手,凭着自己想象,隔着裤子布料透视,定位到那只戒指的位置。
  那只手似乎能感应到视线,动了动。
  “毕业了,打算做什么,有想法吗?”
  尹钰无所谓地一摇头,“还跟着我哥呗,我得听他的,我爸又不管我。”
  章茴刚舒展一点的眉头又拧了拧,“你就混吧。”
  尹钰毫不在意,“嘿,这有什么不好的。”
  然后他不正经地腆起来一张笑嘻嘻的脸,“哥,有毕业礼物送我啊。”
  章茴睨着他,干脆道,“没有。”
  然而他从兜里出来的左手,拳心空握,确是握着点什么东西的样子。
  尹钰眼睛一亮。
  “还说没——”
  章茴的手掌摊开。
  他后面的那一个“有”字就迅速湮灭掉了,还有他胸口刚升起来的那一小点儿暖乎乎的欣喜之情。
  阳光很活泼地在他的无名指的小环儿上反射,可明明同样一束晶亮的光,闪到了他手心的小东西上,则黯淡了不少,都是金属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唉,竟然被找到了。
  章茴静静地盯着他看,一张冷淡的脸上,情绪丝毫未动。
  是完全不给留情面的样子。
  他简短只说了两个字:
  “拿走。”
  尹钰眨了眨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心酸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头探到他柔软的掌心里,慢吞吞地取走了自己那蕴藏着一片私心的,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一只略显普通的领带夹。
  第77章 p-第77章:你喜欢我?
  尹钰趴在床上,对着枕头正中央摆放的小东西,发呆。
  他这样一动不动地,已经有大概半小时之久,及至他那疑似跟随着民航飞机跨越了重洋的魂儿回到身体里,他动了动被自己压得僵硬发麻的胳膊,落寞地叹了口长气。
  “唉!”
  章茴已经又走了,在今天一早。
  又是招呼都不打,所以没人去送机。章家现在乱成一团,尹松炜也忙起来,因为尹志忠受许叔叔的托付,去帮忙主持灵芮集团的大局,那自己公司这边,当然就交给儿子。
  尹松炜早两年回国后,就马不停蹄地在新锐的重要岗位上,已经从低到高地轮过来一遍,现在可以算是一个正经的领导者了。
  虽然他才三十岁不到。
  性格也没变,依旧是个可笑又卑鄙的烂人,混蛋程度有增无减。
  功名利禄,欲望野心,真真是刻在尹家的基因骨血里面。对尹钰来说,其实本该也是如此,要说有一层什么不同,大概是他从小就活得很艰难,只求生存,一直缺乏做选择的环境,因此就变得有些短视,随波逐流,从而显得更温和、更与世无争一些。
  这和章茴还不一样,章茴虽然一点也不温和,但他是真的与世无争。
  而且犯傻。
  就比如说,只是为了一个臭男人,放弃掉诺大的一个灵芮集团的继承权,躲到异国他乡的犄角旮旯去,做上整四年不为人知的科研项目。
  这事情放在尹钰身上,他做不出来,如果老天爷在他出生前,就把这么好的一副牌塞进他的手里的话。
  这世间不存在狗屁的公平,他知道自己现在能活得好好的,已经很幸运,很不容易了,虽然还是没有牌,什么都没有,但他并不着急。
  他是个善于争取的人,不那么激进,并且非常乐观,他坚信只要活得够久,不放弃,日子就能一天比一天地好下去。至于想要什么,他没有明确的概念,欲望总是膨胀,人活世间,没有能免俗的,无非就是得到了还想要。
  尹钰当然是个俗人,他现在过得还不错了,自然就逍想起那些他没有的东西了。
  金钱、地位、成就、还有……
  他低下头,很迅速地把那小截儿冰冷的银子纳进了手心,紧紧地攥住。
  然后“咕咚”一声,在床上翻了个响动很大的、焦躁不安的身,将拳头抵在心口,整个儿钻进了大棉被下的黑暗世界里。
  .
  他当然去找过章茴。
  找彪子弄的签证,十八岁,他第一次坐飞机,辗转在异国多个陌生的城镇,凭着几百欧元,和他那点可称为贫瘠的英语,一路蒙头转向稀里糊涂地碰壁,但好在是找到了地方。
  不是他没苦硬吃,弄完签证和机票,他存的钱就所剩无几,又不敢告诉家人,或提前联系章茴。
  站在那所闻名遐迩的世界级顶尖高校的大门口,他才敢拨手里的电话。
  “喂。”
  章茴的声音是真切的,确凿的,同时是惊讶的。
  “你说你在哪?!”
  那时距离那件事过去,也就是一两个月的时间,北半球的冬天,实在难熬的很,这边纬度更高一些,冷得尹钰连牙花子都要萎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