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那只手从他胳膊上滑下去,拉住他的手,尹钰身体一颤,低头看了眼,自动紧闭起了嘴唇,跟着他往前走。
  因为拄着手杖,章茴走得有点慢,尹钰缩小步伐,耐心地紧随其后。
  电梯向上两层,到了七楼,出去后章茴又带着他往走廊的尽头走,原来,这里有一小块隐蔽的露天阳台,和保洁室联通着,是阿姨用来存放、晾晒工具的。
  阿姨当然是不在,章茴松开他的手,把手杖往墙上一靠,自己也背靠在栏杆上。
  早些时候,傍晚,雨已经停了,持续了将近两天的阴云终于散了开,被洗过一遍的城市处处散发新鲜的气味,夜幕黑得透彻,月光清亮,繁星漫天。
  章茴身上松垮地挂着蓝白的病号服,明朗夜空衬在他背后,风吹起他后脑勺上的头发。
  尹钰把西装脱下来,“晚上凉,你怎么又跑出来。”
  风一吹,他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味。
  章茴把他的衣服接了,自己披上,然后又不知从哪变出根烟来叼在嘴里,低着头,两手心里瞬间就拢出个跳跃的小火苗,“憋死我了,我姐盯着我一整天。”
  尹钰上下扫了他几眼,“腰还疼吗。”
  “疼。”
  虽然这么说,可他脸上完全没有什么痛色,就好像一切都正常。
  他抬起眼皮,眺向远处,“打了针的,这会儿好些。”
  “发烧了吗。”
  “没事,已经退下去了。”
  他手背上横着两块白色的医用胶带,手指夹着烟头一抖,就也随嶙峋的掌骨动了动。
  尹钰伸出一只手,“成家明呢。”
  很自然地,章茴就把自己吸过的烟给了他,又拢了拢衣服。
  “我让他走了。”
  “我姐,小风,再加上个成家明,一堆人都挤在病房里。我又不是快死了。”
  尹钰心口一缩。
  他抬手吸烟,眼睛望着别处,“别说这种话。”
  章茴沉默着,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很久。
  他像是不能保证。
  尹钰突然就眼睛泛酸。
  他连忙把烟送到肺里,压制住心跳,也压制住突然上涌的情绪。
  扭过头,他连吸了几口烟,又用大拇指在眼角迅速揩了一下。
  章茴愣住。
  “小钰?”
  眼泪突兀地从尹钰的眼睛里溢出来。
  拇指已经不够,他用掌根又揉了一把,烟灰从指尖扑簇簇地往下落。
  章茴满脸的莫名其妙。
  “好好的,你哭什么。”
  尹钰把烟头丢在地上,很响亮地吸了下鼻子,伸手把章茴从倚靠的大理石栏杆上扯了过来。
  “你过来一点。”
  章茴随着他的力道,趔趄了一下,扶住了他的手臂。
  想了一会儿,他有点意外地说。
  “你,怕我跳下去?”
  尹钰把脸转开,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在哭。
  他讨厌杜楷容,讨厌杜篆风,讨厌成家明,讨厌姓路的那小男孩儿,讨厌他们对章茴的那份爱,讨厌他们竟然分走了章茴的生命,他吃醋,嫉妒,私下诅咒,愤怒到变形,他还痛恨章茴的薄情,寡义,高高在上,不仅不爱,每次还把他的,就那么随手扔了。
  可这些都不是他掉眼泪的原因。
  尹钰倒不至于觉得章茴真会跳楼,他多活该,这只是他自己内心的毛病,从那一次之后,大概就变成了一种无法逃离的恐惧症,他没法将章茴和这种危险场景放在一起,哪怕只是在脑海里。
  想一下,就会怕得难以呼吸。
  他始终理解不了想自杀的人,理解不了章茴。他可能脑容量有限,章茴那些有根源的痛苦,他共情不了,那些没来由的忧伤,又无法感受,所以他可能根本不配谈什么爱或不爱,他只是太自私了,希望章茴不要死,这具漂亮的完美的性感的身体一直活着,最好能长命百岁,哪怕一百年,他都好不了,都要忍受疾病,缺陷和疼痛,哪怕一百年,那场大雨都还在,一百年,他都忘不了杜楷容。
  那他一定也要活上一百年,受一百年的折磨,和章茴一起。
  不想懂,不想成全,不想放他解脱,还他轻松。
  一起,总归没那么难吧。
  .
  雨后湿润的夜风,吹动尹钰眼球上的一层泪液,痒痒的,又弄得他笑了起来。
  尹钰想起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种种场景重现在脑海,和从前的那些相比,无非就都是重蹈一次覆辙。细数下来这些年,他和章茴的关系,没有过什么实质上的发展,兜兜转转,纠纠缠缠,每一次都会回到同一个起点,原地打转。
  除了肉体上,倒是一次比一次更深入,更纯熟了。
  “你又笑什么。”
  难道这才是世界上最牢固的关系?
  他突然想起来,他俩有那么一次,具体忘了是什么时候了,做完后,章茴扇他一个大巴掌。
  原因是他说了“我爱你”这三个字。
  章茴就是这样一个人,爱他的,反而挨骂:
  “放屁,爱我什么啊。”
  尹钰还记得他当时的第一反应,他答不出来。
  章茴有什么可爱的呢?除了他那具漂亮的皮囊。爱他的人多么受罪,惨烈如杜楷容,甚至还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那就不爱吧。
  不爱了!
  又怎么样呢,这些年不都这样,不都挺好的。
  尹钰抬起手,很干脆地擦掉了浮着的那层眼泪。
  “你还记得你今天早上说过的话吧。”
  “什么。”
  “这就忘了?你亲口承认的,你根本离不开我。”
  ——这就够了。
  第76章 p-第76章:领带夹
  那是深秋的一天,梅江市的风很大,导致飞机延误了几班。
  梅江机场t3航站楼国际到达厅,尹钰焦急地站在巨大的航显屏下方,他目不转睛盯着的那条航班信息刚刚刷新成“已降落”。
  他掏出裤兜内震动不止的手机,“尹松炜”三个字蘸上来自大屏的蓝色冷光。
  “哥。”
  “快接到了,马上。”
  “用不了二十分钟。”
  双语广播响起,电子门打开,冒出来几个人头,尹钰立刻就把手机一按,随着接机的人流,向最前方挤过去。
  然后一眼就看到了他要找的人。
  “茴哥!”
  章茴一向在人群中非常显眼,虽然他只穿一件最普通不过的黑色风衣。
  听到声音他抬头,脚下不停,大步地走了过来。
  尹钰则往前蹿了一大截,还隔着好几个人呢,就伸长胳膊猛攥住他的手腕,二话不说,拉着他一转身,撒开腿往外面跑。
  二人飞奔在人流如梭的机场大厅。
  章茴没有行李,就一个人,连包都没带,就算有,也没空管了。尹钰一手紧捏着手机,那边框方得硌手,另一只手心里则裹着章茴的腕骨,握太紧了,也硌得慌,皮肤交触的地方很粘很湿,热烘烘全是跑出来的汗。
  没空管那么多了。
  车子就停在最近的出站层,尹钰当先冲出电梯,边跑边掏出钥匙,章茴拉开副驾车门,收束在他细致腰间的那根带子跑松了,他气喘吁吁地解开它,把外套脱了。
  尹钰系好安全带,扭头一看,章茴胸口起伏,灵巧的手指正在拆浅灰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他跑得有点面色发白,目视着前方,神情冷峻地压低了眉毛。
  “快。”
  尹钰一脚将油门轰到了底。
  .
  凌晨五点,还是藏青色的天,因为预报中即将到来的一场秋雨,空气阴得发潮,正是一派泫然,将泣欲泣的光景。
  好在这个时间,马路上车辆还少,尹钰紧握着方向盘,一路将红灯闯过。
  章茴始终没说话,也没看他,只是一动不动地,扭头盯着外面。车窗没关,烈风呼啸着,从尹钰的视角看,不知怎么,他侧脸在曦微晨光中有点模糊,似乎那毫不留情凌厉的风,刚刚削掉了他几层轮廓。
  空空荡荡的街景变化,从机场路到外环线,再到市医院。
  章茴的手机震动,他接起来。
  “嗯。”声音冷静,“我到了。”
  重症监护室门口,狂奔而至的尹钰被尹松炜拦住了,他腿一软,半个身子瘫在他哥手里,眼睛紧紧盯着前面缓缓正在合上的那扇门。
  “茴哥进去了吗?”他上气不接下气,“赶上了吗?”
  刚刚,电梯只够进一个人,他把章茴塞进去,自己从楼梯跑上十五层。
  尹松炜扶了他一把,沉痛地摇了摇头。
  “唉,但愿吧。”
  .
  章灵芮老爷子,前半生悬壶济世,后半生叱咤商场,一生精彩绝伦,丰功伟绩,在一个普通又寻常的清晨时分,自然而然地衰老而去,享年90岁。
  听说他最后想看日出,因为阴天,没有能得偿所愿,但终归是等到了他唯一的外孙,看上了最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