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片水花溅到岸上,正中了那粒小小的黑,深色丝绒看不出湿,瞬间却已有了被丢弃的狼狈样。
  尹钰不知为何张了张嘴,“哎……”
  章茴却突然回转身,亲密地搂住了他。
  他现在十六岁,比三年前长高了许多,章茴揽他肩膀不再需要弯腰,甚至还要微微地抬一下胳膊。身材当然也变了,骨骼和肌肉都增长得蓬勃,实际上,他很留意锻练自己,天天跑步,卷腹,半夜不睡觉做引体和俯卧撑。因为自我感觉还蛮像样的,他还会在脱衣服时,忍不住偷偷对着镜子观察。
  “茴哥,钥匙。”
  他乖乖地顺他的力道走,闭上嘴,不再想提出什么。章茴收回车钥匙时蹭到他手心,另一只手不经意在他肩膀上揉了揉,“小钰,我好像听你哥说过,你是混血?”
  “对。我妈是法国人。”
  “竟然完全看不出来。”他一时兴起似的,轻撩了撩他头发,“会说法语吗。”
  弄得他很痒,“呃,不会,我没怎么见过她……”
  这时水面上又冒出脑袋,蹩脚且大声的汉字发音复又穿空而来,“茴!这是什么!”
  脚步顿住。
  尹钰觉出肩膀一松,左肩头蓦然空落,抬头,章茴正转身走回岸边。
  岸边,peter兴致冲冲地扒着游泳池边沿,眼神胶在章茴的手上,章茴很意外地没有在笑,他单手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大概停了几秒钟的时间。尹钰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可能小了些。”他取出指环,不由分说从水里扯出了peter的一只手,即便是小也顺利就戴上,整个过程很快,水淋淋的银色,更亮了。
  尹钰一直安静站在原地等,一动不动,显得有些呆。他看见peter脸上惊而喜的表情,也看见章茴一下都没有多停留。转身瞬间,夜风吹起了他的头发,尹钰又在他脸上看见笑容,那种一贯的,疏离的,稳定的,淡漠而疲倦的笑。
  多么好看,多么美丽。
  然而他始终不懂。
  第21章 p-第21章:恭喜你吧
  那是尹松炜从悉尼回来的第二天,尹钰收到了满十七岁后的第一场暴揍。
  事情很简单,因为放学路上的一次“打抱不平”,尹钰和手下的兄弟被某伙人盯上,于是双方就顺理成章地约在某个隐秘的午后,痛痛快快地干了一场。要说这种小事,在他整个求学生涯中,简直是家常便饭不值一提,哪想这次湿了鞋,不知哪个孬种拿着视频去告了密,结果尹钰就在课上被年级老师叫出去,成为站在教务处门口罚站的成员之一。
  从老师办公室出来他就知道完了,整个下午的课都是耳旁风,头顶仿佛安了两个大喇叭,最大音量回放着班主任那句“已经通知你家长找时间来学校一趟。”
  家长?谁?尹志忠吗。
  不可能。
  放学,司机老崔仍旧在原位置等他,尹钰拎着书包上车,坐了没一会儿就知道路走岔了,他喊了声“崔叔”,后脊梁骨有点发寒。
  “是去狗场吗?”
  “嗯。”
  老崔没有过多地回应他,而尹钰也不需要其他回答了。
  尹松炜的狗场在郊外,他对于那里的记忆,很清楚、很不堪地刻在骨头里。第一次去是十四岁,因为发现了尹松炜虐待动物的癖好,所以他代替花花被关进笼子里,锁了一天,断断续续地挨打,只给一两口水喝,直到他发起高烧,崔叔才被允许送他去医院;第二次是他私藏的“小金库”被发现,尹松炜气他吃里扒外,骂着骂着就上了头失去理智,那次被踢断了一根肋骨,还相当长一段时间都没有钱花;第三次他都忘了是因为什么了,可能根本就没有缘由,反正尹松炜动不动就要无端暴怒,找机会拿他出气,那一次他膝盖脱臼,拧回去后拄了几天的拐,外面人问起,他就说滑冰不小心摔了。
  还有很多很多次,太多了数不清。尹志忠和庞春丽对此事的态度,大概是视而不见,然而对暴力行为来说,视而不见就是默许,是鼓励,尹钰很清楚这一点。
  他不委屈,因为这也是他所默许的,甘愿承受的。
  汽车驶下柏油马路,拐了几次弯,愈加颠簸起来。土路尽头,铁门被从两侧拉开,尹松炜就站在院子里,一条长腿蹬在狗舍的水泥台上,拿着根很粗长的木棒,逗里面的狗。
  他穿着墨绿的一件厚大衣,橙黄格子围巾,墨镜片儿是茶褐色的,光鲜亮丽地站在红砖灰瓦的小院子里,衬得身边的老刘灰头土脸,简直像从地里刚刨出来的。
  老刘是狗场的管理员,见着尹钰下车,露出一个表示同情的苦笑,扭头走了。
  “哥。”尹钰低着头,“你回国了?”
  尹松炜简单瞟了他一眼,回身就走,棒子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土痕。尹钰苦着脸跟上,一直走到后院,那里有个半敞开的小木棚,用来存放一些棍棒绳索之类的东西,地上还丢着几个坏了的止咬器。
  尹钰瞄了一眼旁边的铁笼子,作出一副哆哆嗦嗦,迷途知返的样子,“哥,我知道错了。”
  尹松炜狭长的一对眼睛在镜片后面眯了起来,肩膀抖了抖,从胸腔中飘出一声低低的笑。
  “呵。”
  他脱下外套,里面是黑色丝质的提花衬衫,配花纹繁复的小丝巾和绿宝石袖扣,头发打理得精致,尹钰知道,他一会儿要去章茴的派对上玩。
  貌似很昂贵的羊毛大衣随意搭在了一边儿的木头架子上,他低下头,在地上的破竹筐里挑挑拣拣。
  尹钰看见一根黑色的木棍被他拎在手里,掂了掂。
  “我下次再也不——”
  “还他妈装!”
  尹松炜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他就失去平衡扑到笼子上,两手扒着松散生锈的铁丝网,引出哗啷啷的一阵乱响。
  “看视频里,你挺能打啊。”尹松炜一步步靠近,居高临下,他手里那根木棒底端粗一些,是平时训烈狗时让它咬的,上面密密地布满犬牙的印子。
  “真厉害,是我小看你了。”他皮笑肉不笑地在尹钰的脸上捅了两下。
  “教一教我呗,弟弟。”
  .
  木棍“咣当”一声落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沾血的部分滚上一层细腻的黄土。
  尹钰趴在地上,没有立即起来。最后那一下让他整个右肩膀连带胳膊都麻了,他忍着疼痛,小心地活动关节,确认了骨头应该是没受伤,于是他就顺着眼前那只窄头的皮鞋往上看,猛地握住尹松炜的脚踝。
  尹松炜的丝巾松了,衬衫扣子开了两颗,露出他因为过于消耗而剧烈起伏的锁骨,因为激动,和脖子一起红成一片。
  “哥。”尹钰让喉咙里的血味儿呛得咳嗽一下,他咽了口唾沫,“你明天去不去学校?”
  “滚!”
  尹松炜拔开腿,又在他身上连踢了好几脚,“丢人现眼的杂种!还想要老子跟你一块儿去丢人?滚!!!”
  他的攻击毫无章法,只是癫狂状态下情绪排泄的产物,他现在已经快到那个顶点,衣衫凌乱,面目狰狞,抹了许多发油的头发掉了好几绺,垂在额前,墨镜也掉在地上,让他自己不小心踩了好几脚,碎玻璃碴子差点溅到尹钰的眼睛。
  幸亏他闭上了眼。
  “气死我了,你不是很威风吗,站起来还手啊!!!”
  尹钰再次抱头屈膝,护住头脸和腹部,雨点般狂乱的拳脚又持续了一阵。
  过了一会儿,尹松炜终于累了,偃旗息鼓。
  尹钰脸贴在地上,不吭声,停了片刻,才又轻声恳请,“哥,求求你……”
  “我绝对不会去你那个破学校的。”尹松炜喘着粗气,将腕表扣在手腕上,又理了理袖口和头发。
  他很快整理好了仪容,虽然说话有些气弱,但还是恶狠狠的,“你有种去求老头子去,我打不死你,我看他能不能!”
  .
  尹松炜走后,老刘就立马从小屋里出来,被手里的狗链子拽着,往这边跑。
  这样的场景,他见得多了,不敢拦,也没那个身份地位。他只觉得那个孩子可怜得很,从小挨打到大,一米好几的大个子,缩在地上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是被虐待怕了。
  尹钰龇牙咧嘴地攥住他伸过来的胳膊,猛地一挺身,坐了起来。天冷,地冻得都硬梆梆,孩子是穿单衣挨的打,冷得嘴唇有点泛紫,老刘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往人身上一裹。
  听他抽了口凉气,老刘就撩起他的衣服,看见了肿得高高的后背,腰上渗血的大片擦伤沾满了细碎沙石。
  花花着急地在他身边一直转圈儿,大脑袋一拱一拱地添乱。少年流着半张脸的血,笑起来有点让人看不下去,他亲昵地撸了撸狗脖子,“好姑娘,我没事。下次再动起手来,你别嗷嗷叫了,把他的火儿激起来,我更受罪。”
  “你还行吗。”老刘很有经验地问,“又怎么惹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