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经过了这三年的相处,尹钰认为和花花之间的默契已经登峰造极,因为他总能从对方的两声“呜呜”中释出那份令他满意的态度,这次也不例外。
  他颇赞赏地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大脑袋。
  “乖哈,我今晚不回来了。”
  时间也差不多,尹钰低头整理好裤腰带,关电脑,然后将桌上的卷子聚拢成一堆儿,从边上捞起书包,正往里塞呢,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尹钰连忙接起,“哥!”
  “磨蹭什么呢?还来不来了?”
  .
  尹钰在别墅门口下车,撒开腿往里面跑。天已经黑透,地表却还持续返还着暑热,空气蒸着人,在室外呆不了一会儿就汗流浃背,好在有怀里抱的两瓶红酒凉凉地冰着胸口。
  他一路跑,穿过布置得闪亮的庭院,路过一架大风扇,三两个人在露天烧烤,看见他就喊,“呦小钰,怎么还背书包来的,做暑假作业啊。”
  尹钰在绽开的哄笑声中陪出一张大大方方的灿烂笑脸,这哥那哥地叫了一圈儿,傻憨憨地挠了下后脑勺,“哥哥们,看见我哥了吗?”
  “泳池边儿呢。”
  泳池很大,能听见那边电子音乐的声音,可能也是天热,池边聚集着不少的人,各色缤纷的衣裙和泳装眼花缭乱,其中几个好像是某平台新捧起的网红,尹钰最近长进,能勉强辨认一些出来。
  尹松炜在两月前的23岁生日当天,从尹志忠那得到了这处装潢豪奢的小别墅,激动骄傲得几乎要上了天,一直有心要炫耀,没找到理由,及至他昨天终于收到了那份来自国外学府的录取书,于是就决定在自己的别墅举办自己的升学派对。
  “澳洲?就记得墨尔本的风大。”
  尹钰直冲着尹松炜的背影过去,他正在和人聊天,手里的香槟倾斜着,“不去墨尔本。”
  “那是哪?”
  边靠近,尹钰小心地用短袖下摆擦干净酒瓶上的水珠。
  “忘了,没细看。”
  “哥,我来啦。”他在对方后背上尽量轻地拍了一下。
  “好像是——”
  尹松炜肩膀一抖,微微侧过身,拿眼角瞥他,“你怎么回事?走着来的?这么慢。”
  尹钰厚脸皮地嘿嘿笑了一声,“你说的酒我找着了,哥,你看对不对啊。”
  尹松炜穿了件白色紧身背心,很显臂膀和肩背上那几块肌肉,因为最近的健身终于是出了点成果。他伸手拎过其中一个酒瓶,指着瓶身对身边的人笑,“这章茴点名要的,你说他,矫情不矫情。”
  “哈哈哈哈,他不是不来吗。”
  两人的眼光同时往前放,尹钰跟着看,看到了坐在池边的章茴。
  “好像让人放了鸽子。”尹松炜笑着把杯里香槟喝空了,“小钰,去把酒开了。”
  “牛了,茴哥竟然被人拒绝?谁啊?”
  “切,谁知道。”
  尹钰竖着耳朵,捧着酒回来,不用说,先给尹松炜倒上了,等他品尝后一点头,就又捧着它往章茴那边去。
  他擅长察言观色,这是在人逢儿中低成本存活的重要法则,这几年在尹松炜手底下挨打挨骂,也是一种训练。他练得真还不错,什么时机该做什么,从不用别人嘱咐,他愿意,并且乐意、希望让这副机灵样儿落在尹松炜眼里,换来他在背后满意地笑骂一句,“小狗腿子!”
  第20章 p-第20章:淡漠而疲倦
  尹钰走过去的时候,那首外文歌正好结束,乐器拉出长长的嗡鸣声,余韵渐渐消弱,男主唱最后一句的转音很好听,真是把丝滑清亮的好嗓子。
  章茴笑着收弦,将吉他随便递到旁边。人们不太整齐的掌声伴随着呼声一起鼓噪,于是那长得也十分好看的主唱男孩儿就落落大方地在章茴跟前俯了身,一边儿笑,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亲了一口。
  他拥有棕色自然蜷曲的头发和天蓝色玻璃一样的清澈眼珠,眼窝深遂,鼻梁高挺,身材健美,气质爽朗,是位非常典型的白人帅哥,他手臂撑在章茴的躺椅两侧,在那立体度很高的侧脸后面,尹钰看见章茴也在笑着,很轻松自然,还和他低低地说了句什么。
  听不懂,是某种叽里咕噜的西语,然后现场氛围到达了顶点,乐队鼓手故意搞出一长段solo,几个人一起押着节奏喊,“peter!peter!get him!wow——”
  章茴始终是个半躺半坐的姿势,跷二郎腿,脚上挑人字拖,整个人都松垮地裹进一件很大号的白色浴袍。听大家瞎嚷他也不生气,只是仔细盯着距离只有几厘米的那张英俊脸孔,无动于衷地淡淡笑。一吻到来,他故意往后退,一寸,又一寸,再一寸,胜券在握的样子,待对方睁眼,蓝色大眼睛水润润地眨了好几下,他就反手捏住人家的下巴,先顿住几秒,然后往前,一点,又一点,再一点。
  “呜呼!茴哥!”
  泳池四周壁上都嵌着蓝紫色的灯带,让清冷的粼粼水波荡漾出那么些暧昧旖旎的味儿来,水光在章茴的眼中浮动拉扯,却不太亮,明明灭灭地一闪一闪。
  蓝眼球中无辜的光跟着他一块儿明了又暗,章茴薄薄的唇角扬起更多,拇指向上移动,在对方饱满的唇峰上轻轻一摁。
  大家都略显失望地笑了。章茴则百无聊赖地松手,扭头喝掉了高脚杯里的酒,又很玩笑地抬起手背,把刚刚对方亲过的皮肤,擦了擦。
  尹钰有眼力见儿地跑过去,在他放下空杯之时,半蹲在了矮桌前面。
  “茴哥。”
  他私心是想再多看一会儿的,因为已经有好几周都没见到章茴。对方最近几乎完全住在学校,好像在忙毕设和创业的事情,但他又听尹松炜说章茴对那个公司其实完全没有兴趣。
  流动着深红色光泽的液面被撞出泠泠脆响,酒液清透,溢出微酸的苦香,尹钰低着头,感觉到章茴的视线落在头顶,却只有浅浅一声“嗯”,随即杯子被轻巧拿起。
  倒红酒的手法,尹钰曾专门练过,现在已经还算蛮稳。
  他正要走,又听他道,“小钰。”
  “哎,茴哥?”
  章茴带着笑瞥他一眼,喝口酒,又换了个坐姿,“你去我车里取个东西。”
  .
  章茴的外套丢在楼上的一间卧室,尹钰挨间找过去的时候,不巧撞见了尹松炜把一个女孩按墙上撕撕扯扯,他讪讪地顶着句“滚”,腿脚麻利地后退出去,关上门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女孩儿面熟在哪。
  ——两月前还见章茴搂着她的腰,在酒吧门口出对成双。
  曾经,在撞见章茴和梨涡亲嘴之后,尹钰高兴雀跃过好一段时间,因为觉得和章茴之间已经独有了秘密,后来却发现是他自作多情。他也一直不理解章茴那晚为什么要他保密,事实上,章茴最不拿这个当回事儿,今天让人碰上他和a男,明天让人发现他和b女,从没见他遮掩、或者解释过。
  尹钰觉得,章茴不像同性恋,也不像是异性恋,什么都不是。他只是需要,需要身边有人,身份不忌,男女不忌,一段段关系深深浅浅,假假真真,哪怕和他最亲近的狐朋狗友尹松炜,都完全搞不清楚。
  当然,压根也没这个必要。
  尹钰从他的夹克兜里取出车钥匙,“噔噔蹬”地跑下楼。院外的车排成一长列,但是一眼就能认出章茴的——颜色最炸裂的那个,尹钰要取的东西也完全不难找,正好就搁在副驾驶的座椅正中。
  是一个规规矩矩的黑色小方盒。
  是戒指。
  是谁?
  掌心收起,盒子闭合,慢慢关起了那道闪亮的银色光芒。一只看上去有点普通的金属小环,莫名让他想入非非。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奇怪。
  尹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别墅。夜色深沉下去,许多人都进了屋,泳池附近的人少了很多,乐队也已经撤去,章茴仍旧坐在那里,懒懒地裹着他的袍子,吉他又重新回到手里,他垂头盯着琴弦,斜咬着根烟,这次弹的是一支轻缓民谣。
  因为不想打断,尹钰故意等尾音结束,才从他身侧接近。章茴抬起头,按弦的手取下烟头,眯起眼睛,“拿来了吗。”
  “嗯。”尹钰把盒子拿到身前,递出去的时候,脑袋里还在缓慢地想:章茴是不会轻易给人送戒指的。
  也不知道琢磨这些有什么意义。
  蓝蓝的水面突然冒出一个脑袋,尹钰受到惊吓,发现自己刚才竟然选择性忽视了一直在池中游泳的peter。peter抬手摘下泳镜,身上那生白的肌肉块儿上反射着淋漓水光。
  他一笑,世界都开朗,“好舒服!茴!要不要一起下来游!”
  听到他这卷舌的蹩脚中文,尹钰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萨拉,但也只是一瞬间。
  章茴站了起来,但摇摇头,“你游吧。”
  他趿着拖鞋,走到池边蹲下,盒子在他手指间转了几个面,显得很小很轻。
  他很随意地把它往地上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