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他是一位极端激进主义者,坚信‘恶人不该被原谅’,并且疯狂地认为典狱长‘以善治恶’的理念过于理想化。”
  “为了反驳这一观点, 他制造了震惊全国的惨案:他竟然绑架并杀害了典狱长的妻子与儿子,还在案后自首, 只为进入白洞监狱服刑。”
  “他说:‘我要看看,这个所谓——拯救恶人的地方, 到底能不能拯救我。’”
  “......”
  空气仿佛瞬间冷了数十度。
  所有人都沉默了。
  瘦高男人机械地继续往下面翻着。
  报纸第三板块上面印着一条加粗的黑色标题:
  《白洞理念崩塌?社会舆论再度发问》
  副标题更像一把刀直直插入人心:
  “至善的监狱,能容纳极恶的真相吗?”
  “在惨案发生之后,全国的记者一窝蜂涌向白洞监狱,想要第一时间得到典狱长的回应。那些曾经对‘人性至善’理念大加赞赏的媒体人,如今语气中多了嘲讽和质疑:如果连您最爱的家人都无法得到保护,您还会继续相信‘恶人可以被救赎’吗?还是说,您会亲自动手处死那个屠夫?”
  “有评论员甚至直言:典狱长这是被自己的信仰绑架了。‘白洞’理念看似伟大,却在最残忍的现实面前而显得十分天真且可笑。他既无法彻底宽恕,又无法彻底复仇,成为世人眼中最无力的笑话。”
  或许典狱长一开始真的只是为了给那些走投无路的犯人们一个机会,可是......
  时无垂下眼睛。
  这些记者们,一开始像看救世主一样赞颂白洞监狱的人性至善;可当那股血腥的现实冲进理想,他们又立刻倒戈,像闻到血味的狼群般咬住典狱长不放。
  他们问的问题就像一把锋利的剑刃:
  “您是准备继续坚持信念,还是准备亲手杀掉他,以报妻儿之仇?”
  这是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杀了,理念崩塌;不杀,内心成魔。
  刀疤男看得手心都冒汗:“......这报纸上写的,不会就是让典狱长疯掉的最后一根稻草吧?”
  但是时无此刻却突然感受到一股奇异的感觉,他迅速将那本刚刚发现的书重新打开——
  却发现那一页的内容变化了。
  上面的文字变化了:
  “万物皆可清洗。”
  “脏污源于人心之欲,贪婪、愤怒、背叛、痛苦、悔恨——皆为‘脏污’。”
  “将脏污剔除,方可迎来新生。”
  “脏污不可消亡,只能净化剥离。”
  “剥离后之物,即是新生。”
  “剥离不成功之物,即为本性难空,视为‘杂质’。”
  时无眸色一沉,心中猛地一震。
  他的脑海中电光火石般地闪过了许多信息碎片:
  典狱长的“长生不老”、那被“洗脑”成功的囚犯、岛上那些诡异的怪物、902-3复活的事件、玻璃缸里那个黑泥怪物……
  还有那些在“沐圣”之后永远消失的囚犯们——
  他们只是被典狱长误以为“净化”失败的杂质。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操。”时无低声骂了一句,猛地将书合上,快步冲向那间卧室。
  “诶,兄弟!”刀疤男下意识惊叫,但没有迟疑,紧随其后。
  众人虽然还沉浸在报纸带来的震撼中,但看到时无神色骇然地冲出去,也都立刻跟了上去。
  只见那屋门被时无“砰”的一声踹开。
  玻璃缸依旧在房间正中央,但不同于刚才的是,那个扭曲漆黑、类似黑泥的“生物”现在正在蠕动。
  它似乎是醒了。
  那团原本一动不动的黑泥,现在仿佛沸腾了一般,缓缓翻滚、扭曲,表面浮现出一个若隐若现的“人脸”形状,一会哭、一会笑,一会张嘴怒吼却没有声音。
  刀疤男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妈的,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别吵!”时无冷声阻止,此刻他的目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玻璃缸。
  然后,就在下一秒。
  那团黑泥一样的怪物,竟然缓缓吐出了人话。
  “呵呵,典狱长,我又来了。”
  他停顿了一小会,仿佛是真的有一个什么“典狱长”在同他谈话。
  “这是第几天?”
  “墙上的是您的妻子和儿子吧?”
  这是,当初的情景吗?
  “啧啧啧......多温馨的画面啊,连我都快感动得要落泪了。”
  “我记得可清楚了,她死的时候还在喊你的名字,说你是个温柔的丈夫,是个仁慈的父亲,是个永远都会原谅囚犯、愿意给罪人机会的‘正义典狱长’。”
  “她多有信仰啊,可惜信仰救不了她。”
  黑泥翻涌得更加剧烈,一张痛苦的人脸在其中若隐若现。
  “你那儿子,也真是个小小男子汉啊。”
  “他当时那副模样,血流了一地,手脚都在发抖,明明快撑不住了,还死死挡在您夫人的面前,小小的身子,一步也不让。”
  “他说他爸爸一直都说他是个男子汉,要保护妈妈。”
  “真是感人......我当时都差点没忍住,想给他鼓个掌,再好好地摸一下他那头破血流的身体——安慰他。”
  怪物顿了顿,然后——猛地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看看啊,典狱长,你看看!”
  “你现在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和我——和一个亲手杀了你全家的人——”
  “谈!心!”
  “你真伟大啊!你真的好高尚啊!”
  “我每次坐在你对面,看你努力维持着那副体面又温和的模样,我都快忍不住笑死了!”
  “你家人死得多惨你知道吗?可你还在这儿对我‘谈心’,告诉我什么是救赎?什么是悔改?哈哈哈哈哈!!!”
  “你不觉得讽刺吗?”
  “你不觉得自己恶心吗?”
  “你用你妻子的原谅,你儿子的牺牲,去想换一个杀人犯的自我感动——”
  黑泥沸腾一般的身躯逐渐停滞下来,最后缓慢消散,只留下来最后一句:
  “你才是那个真正需要‘改造’的‘囚犯’,因为你的创办理念是,完全错误的......”
  “......”
  刀疤男脸色发青,硬生生挤出来一句话,“这......这怪物,说的是真的吗?他就是那个——”
  他咽了咽口水,才继续说道:“屠夫?”
  没有人回答,此刻他们都沉浸在这发生的一切中久久不能回神。
  如此决然的恶意,他们仅仅作为一名旁观者都难以承受,而那位典狱长,每天都在这个亲手杀死他妻儿的屠夫折磨之下。
  所以,最后他采用了《清灵圣言:罪恶之心的洗涤与归一》这本书里面的内容吗?
  唤醒了一个奇怪的怪物。
  自认为是在净化人们内心的罪恶,可是,这个东西,真的可以净化吗......
  “叮——”
  一道机械而冰冷的广播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沉默的空气。
  【距离晚九点——自省时间还有十分钟。】
  【请各位囚犯放下手中书籍,有序排队,前往指定区域。】
  众人一怔,下意识地望向那玻璃缸,黑泥怪物却仿佛早已安静下来,不再发出半点声音。
  时无猛然回过神,沉声道:“快出去!快!”
  说罢,他拔腿就往门外冲去,身形极快,几乎是一瞬间就冲出了那扇门。
  剩下三人愣在原地。
  “不是,他这么突然——”瘦高男人语气惊疑。
  下一秒,一声撕裂夜色的惨叫划破整座房屋:
  “啊!怎么是你!!”
  刀疤男瞬间炸毛,脸色骤变,飞快朝门口冲了出去!
  刚刚跑到门边,他便猛地看见前方一幕——
  时无整个人被狠狠按倒在地,而压在他身上的,赫然是那个今天把他拖去小黑屋的警卫长!
  那张熟悉的脸,那副阴郁的神情——
  没有错,正是他!
  “是他!操,是他那个警卫长!”刀疤男骂了一句。
  时无奋力挣扎着,脸色涨红,右手死死扣住警卫长的手腕,左腿踢中对方的膝盖,但那个警卫长像是完全不知疼痛,眼神冷漠、力量惊人。
  “我来拖住他!”时无咬牙低吼,“你们快走!快出去!”
  “可你——!”少女刚要冲上前,却被刀疤男一把拽住。
  “别冲动!!你帮不上他!”
  “可是——”
  “快跑啊!”刀疤男嘶吼,声音里带着慌张与不舍,“他刚才不是说了么,他拖住,我们就跑!”
  少女咬紧牙关,眼圈都红了,眼看着那扭打成一团的身影正被逐渐压制,却终究没有挣脱刀疤男的拉扯。
  “瘦子你愣着干嘛!快跑啊!”刀疤男吼了一句。
  三人跌跌撞撞地冲出房屋,身后的门重重一关,把时无那道愈发模糊的身影,隔绝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