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份幸福来自对未来的幻想,他以为自己终于获得了父母的接纳,找到可以珍爱一生的人,拥有一个家,后来想想,大概是那一瞬间太幸福了,以至于耗尽了余生的运气。
  刚成婚的时候还好,赵英对他还算客气,后来生活中总有各种各样的细节,规矩很多,一次两次他做不好,赵英还不多说什么,三次五次又出岔子,陈杋就变成了赵英口中那个令人失望的废物。
  男人的厌弃不像父母那么直接,却更像藏在深冬棉袄中的一根针,令人需要时时警醒,日子久了,陈杋仿佛真成了那些语言中的废物。
  自己令人失望,那对方再去找新的人,好像也可以理解。
  第一次见到赵英在他的公司楼下被陌生男人挽着时,陈杋的第一反应是躲起来,他拎着午餐便当躲到了大楼背后,正午直射的阳光照得人眼前白花花一片,可陈杋的后背却被冷汗浸湿,控制不住地打抖,他想要冲上去拉开那两人,想要大声质问赵英为什么要出轨,想把手中的饭盒摔在那两人脸上,然后冲进最近的打印店打印两份离婚协议。
  但以上种种都是陈杋的幻想,他在发抖的时候接到了母亲的电话,说他们家一直谈的那个合作商忽然要撤资,想让赵英帮忙去聊一下,看看事情能不能有什么转机。
  他们的婚姻要有转机,陈家的事业就没转机。
  陈杋放弃了,也习惯了,他的价值仅此而已,他失去了改变生活的力气,人生好像不会因为离开赵英就变好了。
  把午餐连饭盒一起丢在垃圾桶里,陈杋在晚上吃了整整一桶冰淇淋来麻痹自己,终于能在男人进门的时候送上一个带着香草味的甜腻的吻,接着央求赵英能替他们家美言两句。
  想要什么,就要拿另一些东西来换,商人逻辑简单到粗暴,陈杋和他们相处这么久,自然都清楚明白,那天晚上他昏在浴缸里,赵英没有管他,小半缸凉水将皮肤泡的皴皱发白,身上满是淤青和勒痕,次日陈杋发了高烧,在医院输了七天液,最后一天,他撑着眼皮独自在医院吊水的时候,收到了母亲发来的消息,说事情解决了,什么时候带赵英回家吃个饭,好好感谢人家。
  这次也是一样,细细的水银条停在38.2的刻度上,陈杋从抽屉中翻出一板吃了大半的布洛芬,赵英已经出门去了,虽然没有同意跟他一起回家的请求,但陈桐的工作应该已经了了。
  陈杋有些遗憾,他还想把饼干带给陈桐,也想知道陈桐给他准备了什么礼物,但如果没有赵英,自己并不是个受欢迎的客人。
  他在床上躺了一天,前一晚的暴力行径令他反复发热,夜里赵英回来过一次,大约是看他摇摇晃晃撑着做饭的样子有些太惨兮兮,甩下一句:“事情都给你办了,别在这里装可怜。”而后在凌晨接到一通电话,离开了家。
  当时陈杋被男人的动静吵醒,又吃了药,有些晕乎乎的,望着赵英自顾自离开,没有问他深夜要去哪里,居然还愚蠢地低声说了一句“晚安”,大门“哐”地一声合上后,陈杋再也睡不着了。
  他当然管不了赵英,可是自己难道真的那么令人生厌,连一晚都不愿意留下来。
  睁眼到清晨,陈杋接到了母亲的电话,无外乎还是那两句,说他没用,连老公都带不回家来,不过话语间透露着陈桐节后就能去入职,弟弟开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这次真的太谢谢赵英哥了!他真是个大好人,等之后在公司见到我肯定大大地感谢他!”
  弟弟说了很久,也没有提到他们兄弟俩许久未见,叫哥哥回家看看,或者一起吃顿饭,至于那个想着他念着他给他挑的礼物,更被抛掷脑后。
  陈杋无所谓礼物,即使只是路边看到的一串2元挂件他也会开心,他太需要这些足以证明温情存在的小物件了,而弟弟上次送他礼物,还是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画了一张感恩节贺卡,那么薄薄一张卡纸被他留到现在,十年过去了。
  无人提及,陈杋也习惯了沉默,不过等着对面一通倾诉结束后,还是犹豫着开口了:
  “妈,以后这种事就别太麻烦赵英了,我们能自己解决就自己想想办法,陈桐那么优秀,靠他自己肯定也能找到好工作的。”
  他很少发表自己的反对意见,对面母亲大约愣了一瞬,紧接着怒骂道:
  “不靠他靠谁,靠你吗?要你不就这点用处吗?更何况一家人的事情,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赵英也算我的干儿子,他还时时记着给我买点礼物问候两句,比你这个抱来的强多了!”
  陈杋彻底噤声了,赵英比他更像一家人,确实,家里那边完全不知道赵英私下的真面目,作为一个商人,最会的就是场面功夫,虽然平时总推脱自己工作忙走不开身,但只要跟着陈杋回家,赵英鞍前马后的样子比他更像一个儿子。
  是以当母亲说出这样的话来时,陈杋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好在电话挂断前,弟弟兴高采烈地祝他元旦快乐,这让陈杋又有些开心起来。
  第4章 多肉萎靡
  这是假期的最后一天,节后就要去实习上班,项旭生决定给自己做一顿大餐。
  他给自己还留在京市的朋友打了电话,年轻人的聚餐往往随意又简单,大家各自带着食材来,煮一锅火锅热热闹闹,没想到那帮朋友嘴上答应得爽快,到了当天却全都推脱有事,正处在大四毕业一年,忙碌些也是正常,只是留下项旭生孤零零一个人,心里灰扑扑的。
  “你也来不了吗?郑叔叔不都给你安排好了……”
  项旭生独自一人推着购物车,在超市的货架间漫无目的地穿梭,电话对面是他的发小郑翎,家里有一个制药公司,毕业后大概率回去接手家业,只不过郑翎天生放浪不羁,像这种推掉玩乐饭局回家好好上班的事情,简直好比天方夜谭。
  “嗐!你快别说了,我爸说了,这次我要是不回去看我爷爷,他就要停了我的卡!好兄弟你等我,等我回来肯定带个大礼上门,陪你喝三天三夜!”
  郑翎嘴上没个把门,项旭生早也习惯了他夸张的性格,只是有些遗憾:“好吧,我今天还想吃火锅来着。”
  没有什么比大冬天在家里热腾腾地吃火锅更舒服的事情了,再配上冰镇的可乐和囤了许久的超级英雄动漫,项旭生都不敢想如果这么吃一顿,自己能有多快乐。
  购物车停在肉类冰柜旁,开始思索独自一人煮火锅的可能性,犹豫间,项旭生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单薄得像一片纸人飘过,对方很明显也注意到他,两人视线相触,接着那人装作没看到的样子,转过头去继续向前走。
  陈杋并不想在公共场合和一个半生不熟的邻居打招呼,今晚赵英不回家,听说超市冰淇淋上新了百香果口味,他来补充冰箱。
  “陈老师!”
  被叫住了。
  如果项旭生喊的是别的称呼,比如他的名字,或者陈哥,陈杋都能当作没听到地坚持离开,但青年偏偏叫了他老师,这让陈杋不得不停下脚步。
  项旭生绕过两台冰柜,冷冻区明亮的射灯照得人炫光,青年带着笑朝他走来,问得第一句话是他的手:“陈老师手上的伤还好吗?”
  要是他不提,陈杋自己早都忘了,毕竟伤处那么多,指尖上那一条水泡已经硬化成一条红色的茧,摁压时会有钝痛,忽略不计。
  “已经好了,你来逛超市啊。”陈杋笑着背背手,说了一句废话,他想赶紧结束这段无意义的寒暄,没想到项旭生居然凑到他购物车里看了看,他还没来得及拿冰淇淋,里面只有一袋苏打饼干。
  “陈老师一个人吗?您先生在家里?”
  “没,只有我。”陈杋脸白了白,虽然在那张搬家贺卡上,项旭生已经表明了他知道自己是一家人住在这里,却不知青年此时为何会忽然提起赵英,就好像自己在未知的时候已经被人看光了。
  但项旭生绽出一个明媚的笑,看起来人畜无害,热情地向他发出邀请:
  “那我们一起逛吧!”
  项旭生很开心,终于找到一起吃火锅的人了,虽然对方还没答应。
  他作为一名法学生,如何问询是专业素养之一,只需要简单套话就能得知对方的家庭情况,比如今天,他没有在车库里看到那辆扎眼的路虎揽胜,于是猜想陈老师的伴侣应该不在家。
  不止不在家,还可能是在别的家。
  这份怀疑早已有之,项旭生依稀记得刚搬来那晚,门口西装男抱着的粉衬衫模样更加年轻娇艳,虽说没看清正脸,但气场与眼前这位朴素低调的男人完全不同,尤其那天他还在垃圾桶边捡到了陈杋,十二月底的天气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全不是与爱人甜蜜过圣诞的样子。
  项旭生尊重他人的隐私,但陈老师烤的饼干实在好吃,他有些不忍让这样一个单纯善良的人被蒙在鼓里。
  他的邀请太过热烈,陈杋很难拒绝,只好耐着性子陪人挑选火锅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