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
  门后的世界并没有如眾人所想的那般黑暗。
  当光芒退去,他们同时感觉到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不是空无,也不是古堡的冰冷石砖,而是一片铺满细沙的土地。
  空气中带着暖意,淡淡的潮腥味鑽入鼻腔,还有远方若隐若现的浪涛声。
  「这是……海边?」墨星皱眉,难以置信地望着远方。
  金黄色的沙滩一望无际,天际却没有太阳,只有一片灰白的天空,像是画布被大笔刷过,没有光源,却仍能照亮整个空间。
  沙滩上,一座小小的码头孤零零矗立,码头尽头系着一艘古旧的木船,随着看不见的波浪微微摇晃。
  黎洵眯起眼,冷声道:「看来……这就是下一关的起点。」
  墨衍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半蹲下来,伸手抓起一捧沙。
  沙子从指缝间滑落,带着不正常的温度——它比现实中的沙更热,甚至有点刺痛,像是在提醒他们:这里仍然属于游戏。
  「这艘船,看起来像是要带我们去哪里的。」许灯淡淡开口,语气却透着一种轻描淡写的从容。
  他抬起眼望向那艘木船,唇角微微勾起,仿佛比其他人都更清楚接下来剧情的走向。
  「……渡船?」墨星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想起了「彼岸列车」,心中有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黎洵却并不急着上前,他四下环顾,像是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跡。
  「不对。」他低声说,「这里太安静了。没有npc,没有规则,也没有裁判……这不符合游戏的惯例。」
  话音落下,四人同时感受到空气中传来的一丝异样。
  可当他们猛然回头,背后依旧是一片无尽的白沙,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艘摇晃的木船,静静等待着。
  「走吧。」许灯忽然笑了,声音里带着若有似无的轻快,「不管是不是陷阱,站在这里也不会有答案。」
  墨衍皱着眉,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地跟上。
  一步、两步,沙子在脚下发出轻微的颤音,仿佛谁在暗处敲击节拍。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远方,海面深处,正有什么东西缓缓甦醒。
  踏上木船的瞬间,四人同时感到脚下轻轻一晃。
  那是一种被海浪轻拋的感觉,但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看到真正的海浪。船底下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泛着灰白色的冷光,宛如无穷无尽的虚无之海。
  墨星第一个皱起眉:「……刚刚船上有人吗?」
  他很肯定,自己从远处观察时,这艘船空无一人。可此刻,船头竟端坐着一名老人。
  老人背影佝僂,满头白发,穿着一身陈旧的亚麻长袍,脚边放着一支木桨。他没有开口,也没有看他们,只是默默伸手,将木桨缓缓插入水中,动作极为缓慢,却让整艘船缓缓前行。
  四人对视一眼。没有人开口。
  海面寂静得异常,没有风声,没有鸟鸣,只有船桨划过水面的声响。那声音规律却沉闷,每一下都像是在扣击心脏。
  许灯坐在船侧,单手撑着下巴,嘴角若有似无的弯起,像是在欣赏这场静默的表演。
  墨衍却全程盯着老人,似乎想从他僵硬的背影里看出一丝端倪。
  但老人始终不说一句话,甚至连呼吸声都淡得不像活人。
  直到他们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困在永无止境的海面时,远方终于浮现出陆地的轮廓。
  四面环海,边缘被厚重的礁石围绕着,中央覆盖着浓密的树林。乍看之下与普通孤岛无异,可当船靠近时,眾人却下意识屏住呼吸——树林深处,有什么白色的东西,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船缓缓停靠在礁石旁,老人这才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佈满皱纹的脸,眼神灰白浑浊,却没有一丝情感。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乾裂的嘴角勾起一抹模糊的弧度,然后抬手,指了指岛上。
  下一秒,他将木桨重新插入水里,没有等他们反应,便再次缓缓划动,带着船身离去。
  眨眼间,那艘木船和老人便被海雾吞没。
  只剩四人立在礁石边,面对这座陌生孤岛。
  黎洵率先走上岛,靴底踩在礁石与砂土之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刚踏入树林,他就注意到地面有些异常。
  几截白骨零散地埋在泥土里,像是被随意拋弃在这里。
  有的还保持着大致的人形,有的已经碎裂,只剩下森冷的骨片。
  「这里……不乾净。」他低声道,眉头紧锁。
  墨衍也看见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小心一点。这些不是装饰。」
  越往岛内走,白骨的数量就越多,甚至在某些阴湿的地方,还能看到半掩的头骨,眼窝空洞,像是在无声凝视。
  就连前几关都看起来轻描淡写的许灯,也收敛了笑意,只是若有所思地踢开一截碎骨,眼神若隐若现。
  不知走了多久,黎洵忽然停下脚步。
  那里的树林被清理出一块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排排古旧的石碑。碑身斑驳,字跡模糊,有些甚至已经断裂,只剩半截插在泥土里。
  黎洵走上前,伸手抚过最近的一块石碑。
  冰冷、粗糙,却带着不属于这里的规律感。
  指尖划过那几块崭新的石碑时,他瞪大了眼睛。
  那些碑虽然看起来古旧,但字跡却清晰到让人无法忽视——米若。牧。祈洛。
  他猛地直起身,声音压得低沉:「你们快过来!」
  墨星第一个走近,目光一扫,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这些名字。」
  许灯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眼神却比谁都更为锐利。他将手插进口袋,弯腰凑近那些碑看了看,嘴角勾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呵……连墓碑都准备得整整齐齐,游戏还真是贴心啊。」
  「少开玩笑了!」墨衍沉声喝道,他的手背微微颤抖。
  他们四人站在一片古旧却庞大的墓园前,密密麻麻的石碑宛如灰白色的浪潮,一眼望不到尽头。碑上的名字或陌生、或熟悉,混杂在一起,无声诉说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些,都是曾经的参加者。
  是那些在游戏里失败、死去的人。
  黎洵按着额角,沉声道:「数量太多了……根本数不清。但这里的确不只是纪念。这更像是……某种记录。」
  空气压得沉重,没有人愿意再往前一步。
  讨论尚未结束,墨衍却突然蹲下身,身体颤抖了一下。
  「墨衍?」墨星下意识伸手去扶,声音急促。
  墨衍牙关紧咬,脸色惨白:「……没事,只是毒发了。」
  这东西从他们进入古堡不久后就像阴影一样附着在他身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折磨他一次。
  许灯原本双手抱胸,像是在旁观戏剧,可就在这时,他忽然眯起眼,转头望向墓碑群的深处。
  在空气的折射与迷雾之间,浮现出了一块新的石碑。
  上头的名字……赫然是:墨衍。
  许灯的笑意僵住,下一秒却迅速收敛,眼底一闪而逝的阴霾没被任何人捕捉。
  「……你们看那里。」他的语气依旧轻描淡写,像是随意提醒,却让眾人心脏同时一紧。
  三人齐刷刷看去,果然在墓碑群中,看见了那块还未彻底成形的石碑。字跡逐渐清晰,像是有一隻无形的手,正一笔一画地刻上「墨衍」二字。
  墨星脸色霎时惨白,猛地攥紧弟弟的手腕,指节发白。
  「不会让你死的。」他咬牙低声道,几乎是要将这句话刻进灵魂。
  墨衍抬眼,眼底闪过一丝痛苦与无奈,但终究没有反驳。
  黎洵的手指紧握成拳,指节骨白。他忽然意识到,这片墓园并不只是「记录」。
  它更像是——某种预言。
  它会提前刻下将死之人的名字。
  许灯眼神在墓碑与墨衍之间转了转,唇角微微勾起,却不发一语。那笑容淡得几乎不可察觉,但若有人看清,便会发现其中蕴含的意味深长。
  他们终于明白了墓园的作用,也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可即便如此,没有人露出轻松的表情。
  因为在这里,每一块石碑都在冷冷提醒着他们——这场游戏,从未停止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