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唯一记得的只有夜晚里,心和掌声一同喧沸的时刻。
  这天傍晚夏汐下班时接到了表弟徐枷的电话。徐枷刚接到调令就迫不及待地来和夏汐分享。
  “姐,我要来宜安了!”
  “真好。”夏汐笑着问:“分到市局了吗?”
  “对,我立功了,刚好有推荐去市局的名额,我就被选上了。”徐枷有点害羞但还是希望得到认可。
  “真厉害啊。”夏汐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毕竟在公安联考里他的表现并不突出,之后被分到了县里的派出所,住在了警员宿舍里,一个月才回一次家。夏汐知道她这个弟弟虽踏实肯干,但却不是很聪明,每次考试都心惊胆战的,现在能立下功绩,属实不易。
  徐枷嘿嘿笑了两声,踌躇了一下还是试着问道:“姐,你今年过年…会回家吗?”
  夏汐的步子停了下来。
  一阵秋风吹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刮过她的裤脚。
  她抿了抿唇,声音低落了下来:“过年医院也挺忙的,应该走不开。”
  徐枷对她的回答也不感觉意外,毕竟夏汐上班之后就没怎么回过家,但他心里还是会有期待。
  “没事儿的,姐。到时候我去看你,给你带好吃的。”
  夏汐莞尔道:“好。”
  挂了电话,夏汐站在十字街口等待绿灯亮起。抬头朝西边看去,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排成人字形的大雁在空中飞过。
  夏汐想起她刚搬进舅舅家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一个黄昏。那时候舅舅刚下岗,还没找到工作,却又带了她这个拖油瓶回去。
  家里是舅妈管事,舅舅不敢和她说,只能先斩后奏,先把她带回来再和妻子商量。夏汐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的摔盘子声音,接着是舅妈近乎将天捅破的嘶吼声——
  “你是不是有病!自己家都要散了,还关心别人!你儿子上学不花钱?以后娶老婆不花钱?你能挣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徐志成!”
  在争吵声中,夏汐抓住了一个关键字——“钱”。
  后来在徐志成的软磨硬泡、百般劝说下,梁春花最后松了口,让夏汐住了进来。可她对夏汐没什么好脸色。
  但夏汐也不过多奢求他们对她有多大的关怀和照顾。
  毕竟她确实是个拖油瓶,而这里也不是她的家。
  直到她参加竞赛赢得第一笔奖金,把大部分钱都上交给了梁春花时,她对夏汐的态度才有所转变。
  除却学习的时间,她的空暇时间都用来辅导徐枷学习。这在梁春花看来是应当的事情,可徐枷却很心疼自己的姐姐。
  因为过年时,只有他有红包和礼物拿,而夏汐什么都没有。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但徐枷知道她会偷偷躲在房间里哭。于是他会把自己本就不多的零花钱攒起来,到过年的时候给夏汐买礼物。他会偷偷放到她的房间里,装成徐志成给她买的。
  直到夏汐考上大学那一年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收到了新年礼物是弟弟买的。她那时候真正感受到原来在这个世界上她不是孤身一人,她是有亲人的。
  绿灯亮起,夏汐吸了吸鼻子,随人群朝对面走去。这个点正逢晚高峰,来往的人群车辆较多,夏汐独自一人慢慢走着,几乎被埋没在人流里。
  每个人感到孤独的时刻都不一样。
  夏汐一个人时心里没有太大感受,直到她如此刻般穿梭在人流里。她有种莫名的茫然感和失落感,仿佛丢掉了自己宇宙的中心,一时间找不到方向。
  白昼时间变得越来越短,六点刚过一刻,天边的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夏汐带着一身冷沉回到小区。走到单元楼二楼时,她听到楼上有开门的动静,还有两个男人的说话声。
  其中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一听就是刘健,至于另一个……
  “刘头儿,您看这房租再给我便宜点儿呗,好歹我也算您得意门生。”
  “你小子油嘴滑舌这点倒一点没变。”
  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语气令夏汐突然联想到了一个人。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里的几分,脚步慢了下来。
  她隐隐觉得事情不会这么凑巧同时又有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当她迈过最后一阶台阶,转身准备上三楼时,杨京颢刚好从门里出来。
  夏汐:“…………”
  她站在原地,手指抓紧了单肩包的包链,依旧处于一种难以置信的状态。
  这莫非就是乔灵占卜的“人在家中坐,男人从天上来”?
  不得不承认,好像是这么回事。
  杨京颢看样子是刚下班,还穿着警队发的的秋天执勤服,手里拿着个黑色手包,和刘健聊得正欢。一偏头瞅见像根木头似的站在台阶下的夏汐,刚才那蔫儿坏的笑立刻变成了乖巧的笑容。
  有点像他微信头像上的那只小金毛。
  夏汐眨了眨眼,从喉咙里冒出一句没经过任何思考的话:“你怎么在这儿?”
  杨京颢看这姑娘呆呆傻傻的样子,就忍不住又想逗逗她。
  他朝她抬了抬下巴,笑得混不吝:“我说,我是来追你的,信不信?”
  夏汐还没做出反应,刘健就从里面出来,拿着个旧报纸往杨京颢头上呼:“臭小子,又说什么鬼话呢?你要追谁?!”
  杨京颢笑着躲开。
  刘健笑眯眯地对夏汐道:“小夏,别介意啊,这我学生,来租房子,还非要来再见我一面叙叙旧。”
  夏汐点点头说:“我认识他。”
  杨京颢偷偷挺了下胸脯,却又听夏汐道:“他是我之前的病人。”
  她说完指了指脑袋,脸上流露出一种遗憾的神情,摆了摆手,摇了摇头。
  刘健秒懂,很配合地恍然“啊”了一声,接着重新打量了一下杨京颢,重重地叹了口气:“那恢复成现在这样也不错了,我刚才没打疼你吧?”
  杨京颢脸冷了下来:“…………”
  “我脑子没病!”他气得要跳起来。
  但很显然没有人听他的申辩。
  刘健快步走下楼,压低声偷偷说:“小夏你跟我下去,我给你说个事儿。”
  “好。”夏汐笑着应道。
  没走几步,刘健又扭头朝杨京颢嚎了一嗓子:“你别跟过来偷听啊,钥匙给你了自己进去收拾吧!”
  杨京颢:“…………”
  他掏出刚到手还没热乎的钥匙,刚插进锁芯,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学生了,为什么要这么听话?
  于是他蹑手蹑脚地溜下了楼,拿出训练过的本事贴着墙根儿开始偷听。他原本还担心刘健说他的坏话,但这一听却发现尽是夸他的话。
  其实他心里还是挺感激刘健这个班主任,毕竟刘健是在蒋载年去世后,又一个待他严苛却又关怀备至的人。
  回想他高一没分科那时候,他有点叛逆,还经常和职高那帮恶势力打群架,完全是老师眼里没有任何前途还叛逆不服管教的差生。那时候蒋载年刚去世,他整个人颓靡又消沉,加上新来的英语老师的偏见,他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彻底做实这个差生。
  头发理成寸头,校服从没规矩地穿过,脸上常年挂彩,一上英语课就睡觉,作业全是抄的。
  他的专属座位就是倒数第一排墙角位置,左边是誓死跟随的何向东,右边靠窗,方便下课一边压着凳子,一边和邻班的乔樾侃大山。谈天说地,从浩瀚山河到千百历史,从球星聊到军事,有时候即兴两人斗一段rap,反正就是不聊女生和学习。
  直到高二刘健当他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杨京颢的高中生涯迎来了最关键的转折点。
  高二那会儿,你要是从理科三班门口路过,会看到后门哪儿杵着三个男生。从高到矮,并排站着,跟信号塔似的。
  刘健手里卷着他那本破旧的语文书,从最高的杨京颢开始敲头,敲到最矮的乔樾时,再敲回来。杨京颢再混蛋,这尊师重教是从小刻进心里的,他就低着头一声不吭地任他敲。
  班里的学生总是忍不住往窗外瞟,又被老刘的一声吼给吓得赶紧低头做题。
  但刘健并不是只会敲头,他还会让杨京颢背书。令他惊诧的是,这小子看着不学好,脑袋瓜里装的诗词歌赋却丰富的很,全学校挑不出来几个像他这样诗词量储备这么丰富的。
  于是他当机立断派他去参加市里的诗词大会。杨京颢嘴上说着懒得参赛,可真到了比赛那天,他还是去了,并很争气地拿了个冠军回来。
  因为这事儿他才重新拾得一些自信。
  但他依旧对学习很麻木,除了化学和语文能拿出手,其他的成绩都惨不忍睹。他的真正觉醒在刘健摔杯子骂他,说了句“你这混蛋样儿当什么警察!”之后。
  他至今记得刘健说那话时的神情,红着的眼,苍白的鬓角以及眼角的皱纹,令他想起了很多人。
  可是那时候他身边只剩奶奶陪着他。
  但刘健却告诉他,那些逝去的亲人都在陪着他,他们一直在他身边,希望他能实现自己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