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巨鹿执一剑,驱动四剑,
  ——【绝技·鹿影】
  自与姜小满那一战之后,他苦练术式,不断弥补缺陷,鹿影背上的枝角较之以往更为凝练茂盛。尽管距离完美仍有一段距离,但此刻,已经是他能够做到的极限。
  灰衣青年躬下身,双手结出术印,将浑身烈气毫无保留地汇聚起来,一步一步坚定地朝前方走去。
  口中一字一顿地念着:
  “岩玦、菩提、万蠡、道同、奉钦、拾景、颜浚、魏笛、苏娴、宋渺……”
  一字一字,每一个名字,都是沉甸甸的血债,都是因眼前之人而陨落的故人。
  凌司辰一步一步向前,身后的鹿影也举起了长剑,伴随四柄飞剑旋转身侧,直指前方。
  金色光辉流泻而下,映照在凌北风苍白冰冷的面庞之上,明暗交错。
  凌司辰念了很久才念完,到最后,他说:
  “昔年因果,今日一并了结。”
  凌北风却一句也不想说,沉默如旧。
  他只将白刃横挥而起,架在肩头,低垂着脸庞,压下了视线。
  他不需要回忆,不需要感怀,更没有一丝后悔。
  这一刻,他只想冲过去,一刀斩断对方。
  “呀啊啊啊啊啊——!”
  伴随凌司辰的厉喝,鹿影挥剑,四柄剑光呼啸而出;凌北风也在同一刻足部发力,身影疾冲,一身白绒与铠甲的银芒交织,挥刀迎上飞袭而来的金色剑锋。
  力量相撞,轰然一声巨响,整个鱼尾峰剧烈震颤。
  在那煌煌如日的光辉之中,金剑一柄接一柄撞击在白猿之刃上,剑锋碎裂又重聚,终于将白刃震断,迎面而上。
  最终,剑锋掠过,穿透了男人银白铠甲下的身躯。
  凌司辰一直盯着前方,目不转睛。
  许是想从那千疮百孔的画面中,再寻回哪怕一丝一毫,过往那个他曾追逐与信赖的身影。
  然而直到最后,他所能看到的,只有那一双灰暗而空洞的眼睛——
  除了森冷的杀意,别无其他。
  直到最后,凌北风的手仍僵硬地比划着【影】的术式。
  同一双手,曾经握着他的手臂,教他一招一式,
  如今,却只剩下无情的杀招,和竭尽全力地要杀死他的决绝。
  凌司辰闭上了眼睛,咬紧牙关。
  下一瞬,他猛然睁眼,挥手间,最后一柄金剑疾驰而出,直直贯入凌北风的面门。
  刹那间,鲜血迸涌,
  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裂出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躯体却笔直地向后倒去。
  没有挣扎,
  没有弯曲,
  像一座苍白而沉重的雕像般倒下、碎裂。
  周身的白色光芒也在几次挣扎般的闪烁后完全黯淡,白猿之力随宿主死去回归虚无,只余下一具面目全非的躯体与泥土相拥。
  金色巨鹿虚影解除一瞬,凌司辰脚一软,全身筋脉又麻又累,不受控制便坐倒在地上。
  他仰头长叹,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结束了。
  终于……
  到最后,
  到最后都没找到。
  也许,
  他苦苦寻找的,想再见一次的那个兄长,
  是终究再也不见了吧。
  ——
  山风吹过满地狼藉与仰倒的尸首,血腥的气味被一点一点吹散,最后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凌司辰呆坐在原地,已经不知过去多久,却并没有感到想象中的如释重负。
  反而是一种巨大的空洞与茫然,淹没了他的整个胸腔。
  本以为一切结束之后,他终于可以在夜晚安心入睡。再也不用梦见鲜血淋漓的颜浚,再也不会看到失去头颅的岩玦与满身勾玉的菩提围绕在自己身旁。
  本以为……
  等等,
  他却忽然想不起自己到底还失去了什么。
  下一刻,凌司辰像是失了控一般,竟在这废墟与死寂之间干涩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荒唐而突兀,沙哑又破碎,在断石残垣间回荡着。
  岳山啊……
  岳山却再也回不去曾经的模样了。
  他也再回不到那个斗志昂扬、信心满满的凌家宗主了。
  有些事,好像已然了结;
  有些事,却好像永远空落了下去。
  现实永远没有想象中的圆满——
  就比如,他带着寒星剑来了结一切,寒星剑却最终落在地面摔成了碎片。
  他终究不再需要它了。
  究竟是它再也不是他得意的武器,还是他自己,早就不再是那个执剑向前的少年?
  ……
  笑着笑着,眼泪却无声地滚落下来,沿着满是尘土与血污的脸颊滑落。
  若不是心中还留有那一道身影,若不是还有那最后的唯一的支撑,可能他现在已经疯了吧。
  那种从未有过的空旷,像是整个人被掏空,找不到任何可以倚靠的地方,也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意义与理由。
  ——可他还有。
  他此刻唯一还剩下的,
  他此刻唯一还能看见的,
  那一道盈满他整颗心的身影,
  那一道穿着红衣、吸引着他再次站起、再次迈开脚步的身影。
  凌司辰抬起头,望向遥远的天际。
  目光渐渐坚定,清澈起来:
  “小满,我来了。”
  蓬莱仙岛之上,这边的战局与其说是焦灼,不如说是一种诡异的凝滞。
  姜小满被困在一个由黑冰围成的巨大水缸之中,就像养在缸里的鱼一般漂浮。与之不同的是,缸中漆黑的水液正拼命地侵蚀着她的血肉。她嘴唇紧闭,双颊鼓起,不时吐出几串气泡。
  这本是霖光困杀敌人的技能,她再熟悉不过,如今却用到了自己身上,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没了水脉的你,还妄想与本尊对抗?”
  水缸外的高大女子满面得意。
  战斗已过半程。不论是招式对决,还是祝福技的碰撞,黑角霖光都显得游刃有余。毕竟她本就是为击败“霖光”所设计的强化之躯,更遑论现在瀚渊毁灭,神山崩塌,姜小满失去水脉,甚至连凭空凝聚出些许水汽都做不到。
  她唯一能依赖的,只剩下——
  黑角霖光目光微动,锁定了少女脖颈上那颗漂浮着的蓝色蓄水珠。
  竟只能靠这种不起眼的玩意儿?
  女人指尖一合,水兰珠碎裂在水缸中,被黑水吞没。
  姜小满看了一眼,眼睛动了动却不慌乱,咕嘟嘟将最后的气体都吐出来,竟在水中扬起了唇角,露出几分讽刺的笑意。
  这倒让黑角霖光皱紧了眉:“死到临头,你笑什么?”
  姜小满敲了敲身前的冰晶。
  黑角霖光挥手,将水面降下半截,露出少女的头来。
  姜小满却趁着冒出头来道:“我笑你啊,曾经举世无双的大神司,百般祝福加身,而如今呢,却只能变成你最鄙夷的模样,窃取着别人的招数过活。”
  这话让黑角霖光神色变得难看,但下一刻她却又勾起唇角:
  “激将法?”
  她散去指尖的黑色光芒,冰晶随之瓦解,姜小满随着泼出的水狼狈落地,单膝跪地咳了几声,很快却又抬起了头望向眼前。
  只见黑角霖光将鬓发拢起,面容之上竟透出些张狂,她手腕轻旋,掌中浮现出一杆通体金色的枪刃,挽了个枪花,枪尖斜指在地,冷笑道:
  “既然你这么想看,那本尊便成全你,让你死个明白。告诉你,无论本尊用谁的术,你都只是本尊的手下败将。”
  话音落下,她执枪便直刺过来。
  姜小满脚下一滑,借着冰层融化的水迹轻盈避开。她看着眼前人,倒有些意外——原来子桑怜竟是这般凶悍的近身主锋,与她幻影中端庄秀雅的模样着实不搭。
  但此刻,她更在意的却不是这个……
  姜小满凝眉站定,竟不再躲避。
  黑角霖光见状反而抡枪横扫,却在枪尖触及的一刹,被姜小满旋身一闪,借对方攻势之力近身,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臂。
  就是这一瞬,黑角霖光浑身一颤,好像被什么东西直入心神,她呜咽了一声,连忙退开数步,弯腰捂着胸口,
  “你……你做了什么?”
  姜小满却并未追击,摊开了手,手心浮起一团温润波光,
  “子桑怜,我有个问题一直萦绕心头。在我的梦里,总是出现一片泥沼,泥沼中有一道不断挣扎呼救的声音,那声音,是不是你?”
  黑角霖光眉心微蹙,强自站直身子,
  “谁知道呢?”
  少女掌心的波光幻化成一柄细长玉笛,被她轻巧握在手里,
  “那声音曾一度消失,可却在刚才与你接触之时再度响起,且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仿佛只有你动用原本的力量时,才能与我的心魄共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