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少女的手指冰凉,眼睛却黑亮如晶珠,一动不动凝视着他:
  “说我一个人往前走,可那个时候,偏要逃走的不是你吗?”
  “凌司辰,我们早就变了。不管再怎么假装,都只是披着一层蜕去的旧皮,装作从前的样子,也掩盖不了成长的痕迹,就像我摸着你愈合的伤口,你也会有感觉。”
  她手继续往上,一扯就拉掉了他的发带。
  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的侧脸,烛光摇曳,面庞半隐半现。
  姜小满注视着他,指尖缓慢拂过他的眼眶,
  “其实,你不用特意扮作以前的模样。因为你的这双眼睛……”
  “太暗了。”
  凌司辰眼眸微微动了一下,锋锐却丝毫不减,依旧沉默着没说话。
  姜小满的手却从他脸颊又摸到他的嘴唇上,
  “还有这里。”
  拇指触上他的唇瓣,沿着柔软的弧线,
  “长眠羽之睡毒,是刺鸮给你的吧。寻常瀚渊人若中了,便要浑身麻痹昏睡十日,就算渊主也会昏睡整整一日。当年归尘就中过,睡到刺鸮去大闹北渊王城——毕竟中毒之人所有术法都会失效,包括归尘的禁锢术,也包括——藏物阵。”
  说得疏松平常,凌司辰却睁大了双眼。
  他的手抬起,猛然攥住她的手腕,变了眼色,
  “……什么时候发现的?”
  姜小满却笑了一下,
  “开门的那一刻。”
  她垂下眼眸,语气很淡,“别忘了,霖光的感知可是最敏锐的。”
  “起初我还以为你把毒下在糖糕里,可转念一想,你怎会用这等一眼就能看破的笨法子?直到你凑上来要吻我,我才终于明白。”
  她抬眼,静静看着他,
  “原来是涂在唇上。长眠羽之毒向来成对而生,一枚睡毒,一枚烈毒,你定是提前服下烈毒,以此抵御睡毒。可就算你肉身能愈合,五脏六腑也会被毒蚀……”
  “凌司辰,你当真是疯了。”
  凌司辰没有回答,只咬紧了牙关。
  姜小满能感觉到,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些,目光也开始躲闪——
  他竟然在犹豫?
  明明都做到这个份上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
  下一瞬,姜小满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用力一拉,将人猛地扯到自己面前,毫不犹豫地仰头贴了上去。
  凌司辰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作声,唇瓣就被她狠狠咬住。
  他瞳孔骤缩。
  那不是温存的亲吻,更像是掠夺——
  像是要将他唇上的毒,一口一口,全部吸尽。
  ——
  吻很深,也很缠绵,就是没有半分情意。
  像赌气,更像发泄。
  ——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吻。
  凌司辰从震惊到清醒也很快,反应过来便立即要推开,可姜小满攥得死紧,双臂紧紧箍着他的脖颈,死也不肯松手。
  “小满!”
  他终于使出了全力,将她硬生生地扯开。
  青年满脸通红,从耳根到脖颈都燥热起来,颈后还被她箍出一道红印,唇瓣殷红如浸了血一般,胸膛剧烈起伏着。
  然而怀里的身躯却忽地一软,软绵绵倒进他的臂弯里,脸颊泛着苹果般的红晕。
  睡毒从脚底缓缓侵入,毫无痛楚,只有困意如潮水般漫上来。
  凌司辰只用片刻便恢复了冷静。
  他小心地抱稳了她,
  “你放心,这毒我确认过,不会伤你分毫。”
  只会让你睡上一觉。
  他神情凝重,先把姜小满抱到榻上平躺下来,又托起她的双脚放到榻上,再拿软枕垫在她脑后,最后将被子仔细展开,一角一角替她盖好,严严实实。
  从毒生效到醒来约莫十二时辰,他早便算计好,一切妥当,只是……
  就在他拉好最后一处被角时,姜小满蓦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凌司辰动作顿住,看向她。
  少女微微睁着眼睛,脸颊泛红,轻轻喘息着,就像在在与汹涌而来的睡意艰难搏斗,
  “凌司辰……就算你拿到所有神元,成功控制俘虏,甚至运气好攻破了南天门……你有没有想过,之后会如何?”
  凌司辰沉默一瞬,没有回答,只将姜小满伸出的手轻轻掰开,放回被子里,
  “之后,我会杀光仇人,灭了天岛。”
  “再之后呢?”
  凌司辰怔住了。
  “你说过……待一切了结,你我再不分离。”
  “可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呢?就算真的杀尽了仇敌,连带所有你恨的人也一并除去,然后呢?”
  “你还能变回从前那个你,还能再跟我在一起吗?”
  凌司辰眼神微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眉心轻蹙,没有走开,只沉默着。
  姜小满仍然盯着他,一字一句:
  “这样的仇恨,会吞噬你的一切。你看不到未来,我也再也看不到曾经的你。”
  “继续这样往前,你只会陷入那名为毁灭的漩涡里,到头来,连自身也骨肉不剩。”
  死寂般的沉默中,她轻扯唇角,声音分明很轻却又异常决绝:
  “所以,神元你想拿,我便成全你。”
  “只是……”
  “从此以后,你我的路到底如何,我要你想明白。”
  她的声音终是一点点落下去,直至完全沉入席卷的睡意之中。
  第422章 天山再会(3)
  其实有一点, 姜小满没说。
  长眠羽之睡毒,寻常瀚渊人中了,会昏睡十日;拥有四脉之力的渊主, 也须睡去整整一日。可若是对上神司之力,却好似滴水入海,无声无息便被吞纳殆尽, 根本不起任何作用。
  所以她闭上眼睛装睡,实则一直都清醒着。
  清醒到,她知道凌司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走来走去,
  走来走去……
  “你竟然没中毒?”
  直到天山之顶,听完了她的讲述后, 红发壮汉睁大眼睛惊讶地问。
  另一边戴着铁面具的南渊君则只淡淡地瞥过一眼,似乎对他们的对话并无多少兴趣。
  他沉默着, 目光望着夕阳西斜处,一动不动。
  天山巅顶风声呼啸, 雷声隐隐。此时正值黄昏时分,晚霞如血般浓烈,云层如绵锦堆积, 薄雾弥漫在四周山脉之间, 凭添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苍凉与静谧。
  对于千炀的疑问,姜小满只是一笑:
  “我闭上眼睛后,凌司辰在房间足足徘徊了两三个时辰。都做到这个地步了, 我原以为他会更果断更绝情呢……”
  就连她刻意放出来的藏物阵, 都被他数次封住又打开, 手探进去又抽出来好几回, 却始终无事发生。
  事实上只要他敢拿出来, 姜小满一定会立马睁开眼睛。
  可凌司辰偏迟迟不拿,她便一直没机会睁眼。
  或许心底隐约存着一种微妙的赌徒心态,她便一直静静地等着,继续等着……
  结果,姜小满竟然真的睡着了。
  所以长眠羽之毒到底有没有用呢?
  其实还是有用的。毕竟装睡也是耗费精神的耐力活,尽管毒无效,她却抵不过真的困倦了。
  “然后呢?”千炀愈发好奇。
  “然后第二天醒来,我却发现神元真的不见了。”
  “小辰辰还是拿走了?”
  “起初我也以为是这样,心凉了半截。可走出几步视野宽阔,却看见桌上亮起一片荧光,太亮了,甚至盖过了晨曦。”
  “那是五枚神元交叠的光芒,旁边还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
  字条。
  上面写了六个字:
  【不想被你讨厌】。
  姜小满没有说出来。
  只是心底默念的时候,生出了一点隐隐的欣喜,还有那么一丝释然。
  他终究没有拿走神元。
  虽然如今的他也不是过去的那个凌司辰了,可也并非她心中所担忧的、最坏的那个模样。
  他在改变,外表变了,性情也变了,变得更加阴沉、更加偏执,
  可在那重重阴影与坚硬的伪装之下,她却分明看见了那个曾经的他——
  他并未被彻底侵蚀。
  这一次,她赌赢了。
  只是自那晚之后,姜小满便再没见到凌司辰。
  自顾自前来,又自顾自离去,他从前可不是这样。
  不过没有了神元,他便没法控制仙门修士。至于单枪匹马强攻天岛,想来他也不是那般莽撞不经大脑的人。
  姜小满没有过多余力再去四处搜寻他,于是干脆专注于筹备自己的行动,终于等到了今日——即为月圆之日的到来。
  此刻申时过半,三人早早相聚天山,此刻站立于最高处一方孤悬的高台之上。
  俯瞰脚下,是子桑楚以术力封印的天劫,白光如涟漪荡漾翻滚;抬头仰望,则是一轮绚烂的夕阳渐落西边,将天幕连带远处的海平面晕得一片紫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