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凌司辰瞳孔一瞬剧缩。
  那钩角……
  那钩角——!
  正是幼时那漫天雪雾之中,铭刻在他记忆之中的那一对澄黄钩角。
  更别提,云海此刻周身气息吞吐之间,除却灵气,竟还夹杂着浓郁烈气!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原来不是魔物,吞噬蛹物的法相自带着无属相的魔气,可以随施术者心念刻上任意四象——
  虽然姜小满这般说过,可当这一切真正呈现在他眼前、亲眼证实时,所有理智瞬间崩塌殆尽。
  “是你,果然是你!”
  凌司辰咆哮着,牙齿都在战栗,双目爬满血丝,竟不顾肩头已被斩裂的伤口,挥起土刃便疯狂冲了上去。
  明知金尘十六剑长于中远程,可他却全然因愤怒丧失了冷静,土刃招式混乱而破绽百出。
  果然,只见云海眉峰一蹙,手中那加长版的青罡剑轻轻一扫,凌司辰混乱的攻势瞬间被全部拨开,胸口立刻被划下一道触目惊心的巨大伤口。
  但凌司辰仿佛毫无所觉,仍然疯狂地冲刺上前,鲜血飞溅而不自知,双目满是悲愤与仇恨:
  “云海!是你!是你杀了我的母亲!”
  “纳命来!!!”
  字字带着血泪,如锋刃一般直刺心底,竟让对面的云海目光一震。
  本来借来“金羊”之力而变得一片光芒的双眼深处,忽地浮现出挣扎与清明,瞳孔渐渐重现。他像是从神圣力量中夺回理智主权,声音颤抖着:
  “你的母亲……”
  “不,不是——”
  “不是我。”
  他杀了凌蝶衣?
  是他吗?
  【
  意识恍惚,回神之际,他正跪伏于地面,喘息不止。
  视线好不容易聚焦,最先清晰的是撑在泥土上的双手,还有垂下的银白长发。汗水不住下滴,浸湿地面泥土,连带着竟还有血水滴下。
  可是,不对,这气息……不是他的血。
  到底怎么回事?
  记忆中,上一刻他还在雉羽仙尊的宫中饮酒。
  等等……
  正此时,耳畔传来轻盈的步声,伴随的还有女人熟悉的声音:
  “是让你去取回血果,没让你把人也杀了呀?你看看你,也是够狠的,啧啧啧。”
  云海猛地一抬头,正对着金翎神女玩味的笑意。
  “你说……什么?”
  他汗水淋漓,“……杀了谁?”
  金翎神女不语,只手一指。
  云海随她指的方向视线挪移。
  便看到了自己脚边、一滩血肉模糊的东西——血果。
  那颗血果新鲜饱满,仿佛刚从人身中取出一般,带着尚未消散的体温,而上面残留的气息独属于一人,不会有错。
  “凌……蝶衣?”
  他瞳孔骤缩,“她死了?”
  仅一刹那,他便明白了一切。
  凌蝶衣剑法卓绝,所修的“蝶舞”心诀更能瞬息遁走、无影无踪;且她在兼玉城时更常与金翎神女合练,双方技法知根知底,金翎神女难以拿住她,故而——!
  就这般,给自己下套吗?
  酒中下药,引“金羊”暴走。
  但若这一切都是雉羽仙祖的命令,他本来也唯有听令的份。
  此刻震惊过后,除了愤怒,除了无措,云海更是茫然抬头,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她……她还有幼子要养啊!你们难道没有心吗!”
  “心?”赤甲女神冷哼一声,
  “因为她不听话。”
  她说着,她手中卷轴随手一掷,那纸卷哗啦摊开,正落在云海眼前。
  “这是她给那姜家女修写的信,你自己看吧。”
  “若是本君解读无误,她已经窥见了神龙梦境,却对此缄口不言。不但无意禀报,反而意图将其播散给天下人知。你我心知肚明,这是神祖、天尊们,不可能接受的结局。”
  】
  ……就算打从心里不愿承认,但凌蝶衣的死,终究与他脱不开干系。
  而此刻眼前,她那昔年的幼子,满眼丧母之痛,满腔血海深仇,一招一式,一剑,又一剑,
  目眦欲裂,咬牙欲碎,
  “还敢狡辩!是你!就是你!!”
  “去死——!!!”
  那般疯狂而刻骨的仇恨,仿佛他自己身上的外伤早已带不来丝毫痛楚。
  凌司辰一次次不要命地猛攻,分明招招充满破绽,却不知怎的令云海一阵动摇。
  青罡剑势在一刹犹疑中一缓,被凌司辰发狠拨开。青年一脚夹杂着痛彻肺腑的怒吼,踢中云海胸口,力道暴烈无匹,瞬间将他踹落下去,重重嵌进了地面的深坑之中。
  “刺鸮!”
  凌司辰暴喝一声。
  黑鸾闻讯振翅,漫天毒羽如暴雨扎落,转眼就将底下的云海钉成了刺猬。
  接着又吹出数枚丹羽,精准扎入云海胸口膻中、巨阙、神阙三处要穴。
  毒体蔓延,撕裂神体,更阻断了血果与脏器之间的灵气流转。
  云海剧痛之下高声惨呼,四肢痉挛,五指攥入泥土,但很快便再也动弹不得。
  凌司辰却丝毫不给他半点再起的机会。他蕴集浑身之力,卷动尘沙,于身前凝成一柄锋锐的金黄土刃。
  随即冷冷挥臂,土刃破空而下——
  土刃呼啸着刺入云海头颅,一声骨裂脆响,正正贯穿了眉心那一点水莲钿纹。
  与此同时,太衡山上的激战也已近尾声。
  十数仙侍竟全军覆没,大半尸首脖颈上皆有钺刃横抹而过的致命伤痕,剩下几个更惨,被钢线死死缠绕,垂挂在断壁残垣之上,头颈扭断,像极了遗弃的破败玩偶般摇晃。
  整座山峦被“风螭落”削去大块,残留断崖兀自耸立,满目疮痍。
  而诸幸存修士中,修为浅的已被白苓封住穴位,瘫软倒地;稍强些的则中了她的竹哨幻音,一个个在地上捂着耳朵翻滚哀嚎,毫无还手之力。
  而一场烈战换来的,却仅是南渊君肩甲上斑驳黏稠的血迹,以及面具上一道微不足道的裂痕。
  “喀啦——”
  那裂痕终是扩散开来,面具碎成两半坠落于地,露出南渊君完整而干净的面容。
  那张脸冷肃如冰,和鼻梁附近尚未擦去的血迹显得格格不入。他却毫不在意,只冷然注视着眼前断崖边缘,那仍捂着耳朵徒劳挣扎的银狮尊者,似疯似癫狂,以及旁边同样中了幻音、痛苦翻滚的司徒燕。
  南渊君扬起下巴,对白苓示意:“这两人最强,先带走。”
  “是。”
  白苓应声向前,正要打晕银狮尊者,却忽然顿住动作,凝神细看起来,“君上,有些不对劲啊……”
  “怎么了?”
  飓衍蹙眉,同样迈步走近。
  白苓回过头来,
  “有点怪。虽说他这样子像是中术,可我感觉自己的术好像并未奏效,难道是君上的术干扰了?”
  她话还没说完,说时迟那时快——
  银狮尊者察觉飓衍靠近,忽地停止疯癫模样,从地上抓起大刀便就地横扫而出。
  飓衍猝不及防,迅速抽身后撤。就在这一瞬,银狮尊者念念有词、低喝召唤,那神元竟兀自突破了飓衍的藏物术阵,飞掠而出,径直飞旋入老者手中。
  同一瞬间,司徒燕也不装了,一跳而起,飞身一脚便将白苓踹开。
  银狮毫不迟疑,奔过去便将神元一把塞入司徒燕怀中,抓紧她的胳膊,手在发颤,
  “燕子,护好神元,复兴宗门!”
  “尊伯……”
  简单几语令司徒燕一怔,尚未反应过来,银狮尊者已是一掌拍在她胸膛处,竟直接将她推下了断崖。
  “尊伯!不要!!!”
  司徒燕的声音消失于崖下,银狮尊者则猛然回身,狂吼一声,竟是强行催动了他独修一辈子、所练就的绝命之术:
  不求胜、不求活,只求以命换命、同归于尽,
  此术,名为【狮子搏兔】。
  “魔物,我玄阳铁骨铮铮,宁折不辱!今日,便是老夫粉身碎骨,也要拉你这孽障同归黄泉!”
  言罢,他双臂一探,浑身骨骼劈啪爆响,掌风如狮爪,骨爆如惊雷,竟一瞬死死嵌住飓衍肩颈,要拉着他连通自身沸腾骨血一同炸碎!
  飓衍显然未料到此招,碧绿的瞳孔一瞬睁大,匆忙催起风盾抵挡。他没把这老东西放眼里,但那白净的面容却难得浮出愤怒之色,转首便厉喝:
  “白苓!别愣着,去追神元!”
  “明白!”
  白苓从旁跃起,足尖一点地面,纵身便跳下断崖,朝着司徒燕坠落的方向疾速追去。
  第412章 金羊(3)
  “啸云。”
  “啸云……”
  声音好远, 又好近,夹杂着咚咚的鼓点,缥缥缈缈, 似一阵细风掠过耳边。
  云海睁开眼睛,眼前是熟悉的模糊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