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这股力量着实不得了,竟将天空中的乌云强行驱散。暴雨骤停, 拨云见日,清晨的明媚阳光洒落下来。
  跟在后头的两个副将吓得瑟瑟发抖。
  云海神君一声吼,要是把暴怒的金羊给吼出来了, 敌我不分一通乱杀,到时大伙都得跟着遭殃。
  眼看云海即将彻底暴走之时,一道艳红如火的长鞭倏然袭来。
  红光耀目,鞭剑如赤蛇, 飞掠过来便缠绕而上,将即将失控的银发战神牢牢捆住。
  半空中, 赤甲女战神踏风而至,一跃而下。
  好不容易恢复了年轻靓丽的身躯, 她整个人都精神抖擞。
  “云海。”
  金翎神女抽回鞭剑,上下打量失魂落魄的银甲战神, 挑起眉毛,“怎么,自己非要求来的任务, 这下却搁这儿破防了?”
  云海喘着粗气, 好不容易才将金羊之力强行压回去,护心镜的光泽从闪烁不定终于恢复平静。
  他拍了拍胸口。倒也不怪同僚方才出手,确实帮了他大忙。
  只转头看她, 带些疑惑:“你怎么来了?”
  “还能怎么?结束了呗。”
  “如何?”
  “如何?”不问还好, 一问金翎神女整好一肚子不痛快, 眉头拧得死紧, “你是不知道, 本君活这么多年,就没参加过这么闷、这么无趣的飞升大会!”
  她一想起刚才的场景,火气更旺,“你知道那小子为战功要了什么吗?什么也没要,偏偏要了灾凤的心魄!那明明是要拿去给神树当新养分的,这下倒好,全被他一个人吞了!”
  “谁不知道那小子拿魔物心魄想干嘛!偏偏呀,所有人还在巴结奉承那小子,模样令人作呕。”
  “‘白猿’嘛。”云海敷衍着,不太想提。
  “你倒好,直接人都不在,本君咋办呢。他要跟天元府那堆规矩衔接,却连个仙侍都没带,还得本君给他负责!”
  话里话外全是埋怨。
  云海别过头,不想接这话茬。
  金翎神女却没完了,毕竟一肚子窝火,继续盯着云海揶揄:
  “怎么,当初你不是把凌北风当亲儿子看吗?本君可听说,你连给自己宝贝女儿准备的小剑都送他了?”
  明知对方心里不爽,她偏要继续戳,“没想到啊,连‘亲儿子’的飞升大会都能找借口不去?”
  “守点规矩。”云海阴着脸纠正,“‘砺风’。”
  金翎神女想笑。
  死鬼,脸都气绿了还守规矩呢。
  嘴上却故作叹息,“瞧瞧,这小子就是太特别了,害本君老记不住他的神名。”
  “那就别提他。”云海不耐烦,“还有,什么找借口,我这不是执行任务吗?”
  “任务?我怎么看,千炀丢了,你一点也不急啊?”
  “急也没用。再说,只要‘兵器’炼成,魔族迟早都会死,何必急在这一时。他们现在也没去危害人间,就让他们享受最后的时光,留着又何妨。”
  话到此处,金翎神女终于来了兴趣。
  她一直在等的,便是这个机会,顺势问出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云海,你对魔族有时候真是好得离奇,完全不像对待杀你妻女仇人的模样。”
  云海心情不好,接得也快:“杀我妻女的不是他们,是蛹物,是——”
  他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声音太高,不自觉地回头瞥了一眼身后候命的排排仙兵。他撇开目光,压低声音:“‘神之怒’,残次品。”
  “随你怎么说吧。”金翎神女哼了一声,随手把鞭剑收起,“不过,你这算承认‘下界诛魔’是借口了?”
  云海战神不置可否,只是沉默地望向远方。
  两人之间的谈话也差不多了。
  他抬手朝身后招招,示意副将庚丑、壬午领大军折返。
  两个副将迅速领命,下令传送术士先行回大本营布设阵术,准备启程返回蓬莱仙岛。
  待军队先走远,云海才缓缓跨上仙马,金翎神女也跟上来,两人并肩行在队伍的最后。
  此刻身边再无他人,四周静谧,只有马蹄轻踩雨后的泥泞发出的沉闷声。
  云海静默良久,似乎一直在酝酿。
  最终,他还是没忍住:
  “他就是畜生。……没心没肺的畜生。”
  低低的一句话,却道尽了心底的伤心与愤恨。
  不用明言,也知道是在说谁。
  “我知道啊,我也听说了。”
  金翎神女这次接得淡淡的,难得的连惯常的自称也变了,“小宛若是知道,她守护的凌家最后落得这下场,得多伤心啊。”
  她自嘲似的一笑,见云海不接话,便偏过头去,“然你我却只能看着,终归无力回天,不是么?”
  云海还是没接话。
  又走了一段。
  金翎又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选择了凌北风,而不是凌蝶衣。”
  “……”
  对方不语,金翎神女又嗤了一声,“我问你。你当年奉命将血果带去给凌北风时,难道就没想过——他就是那个终结之人吗?”
  “……”
  “我说啊,我老化的时候记得不清不楚的。但就记得一点,就是那小子内里藏着的力量,那股可怕到令人胆寒的执念……啧。‘白猿’选上他,我倒没那么奇怪了。”
  云海默默听着,良久,才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我原以为,他会和乾罗一样,照我给他指的路前行。哪怕得不到白猿的回应,也可以做一个普通的战神,为蓬莱效命。”
  金翎神女摇摇头,“可那样一来,雉羽仙尊的计划就落空了。”
  云海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握紧手中缰绳,继续沉默地向前走去。
  金翎这次也反常地安静下来,不再追问。
  直到快要抵达大本营时,云海忽然拉住了缰绳,马儿顿住脚步。
  “金翎。当年,你是那个窥破机密的人,小宛为了保住你选择自尽。这么多年,走到今日这一步,你觉得……你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他侧过头,问得很认真。
  金翎神女也不避讳,直视他的眼睛,“我的选择?还是说……我们、蓬莱的选择?”
  “一样。”
  云海战神从来没有这般认真过。他一生恪守仙法,不逾矩半步,也从未有过像此刻这样,主动触及禁忌话题。
  只因为,他相信对方。相信彼此作为曾经共同的修士,都曾在内心深处埋下过这样的疑问,依旧怀有对正义的一丝念想。
  更因为,他若再不问,或许此生便真的再也没有机会问了。
  所以,他问了:“以身躯供奉真神,却是为假神缔造永恒。你体内的‘黑虎’,难道没有拷问过你的内心吗?”
  “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是我在供奉金羊,还是金羊——作为祂的遗骸,在惩罚我。”
  金翎神女静静地听着,
  “真的神也好,假的神也罢。”
  她抬起头,与云海对视,目光中透着心照不宣的悲凉。
  对方,是昔日好友的爷爷辈人物,自幼便景仰。
  虽然如今也算是互相厌弃的同僚,但唯有这同为法相祭品、供奉自身血肉的命运,在这一刻,竟能达成某种难言的共鸣。
  “若有人能凌驾于秩序之上,能将过去的真理彻底埋葬。假的,就能变成真的。还不明白吗?云海,我们早就没有退路了。”
  “我们,只能成为真正的神。”
  不多时,那荒岭外的仙兵营地处,一道莹白光柱直通天际。
  传送阵光芒散去,千军已然撤走。
  连日笼罩在荒岭之上的红色戒备仙光,终于消散。
  天地明朗,拨云见日,灿灿阳光洒落满地。
  不仅是云州城,甚至更远处数座城池的百姓,这些天来也都一直提心吊胆。
  此刻见那片萦绕多日的红光散去,这才纷纷推开窗户张望,终于是松了口气。
  而此刻,云州郊外的雅舍之中。
  只听“嘭”的一声响。
  先是一叶巴掌大的小舟便自灵珠中浮出,转瞬又焰火翻涌,化作丈许高的巨大战舟。
  舟影一落,顷刻压倒云岭雅舍后院整片桃林,花枝乱飞,惊得满园灵雀四散。
  舟身赤铜色泽,通体缠绕流动的火纹,绳索、风帆、舷栏一应俱全。热浪翻腾中竟自行撑开风帆,模样煞是威风。
  裘万里一时看得呆了。
  姜小满正低头凭记忆手绘着地图,抬头一瞥也诧异道:“你哪来的这么个宝贝?”
  连霖光也从未见过的奇物。
  原本霜鸾载不了四人,况且千炀的曜火之力与水脉相冲,此去大漠路途遥远,若只凭飞行术怎么都太慢。
  正愁怎么办呢,千炀便掏出了这宝贝。
  “嘿嘿,稀罕吧。这便是‘浮炎舟’。其实最早的时候,本王和归尘就靠它博览瀚渊山川,拟定地界的。此物还是归尘铸造的船体,本王施以火脉升流阵御空、焰火阵供能,可踏云行天,飞渡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