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她停了停,薄唇阖动,“后来事实证明,他没错。你唯一一次用魔的力量,是为了救我们。”
  姜小满哑声:“师姐……”
  洛雪茗轻叹一声,飞快地做了个拭泪的动作,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可是……我只要一想到魔族……那一幕就逼在眼前,挥之不去。我如何,如何也走不出这道坎。”
  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双手垂落,紧紧握住栏杆。
  姜小满垂眸,心中酸楚,不知如何回应。伸手想去触碰洛雪茗,却又迟疑着收了回来。
  她知道,洛雪茗说的是她童年之事。
  雪茗师姐全家遭魔物所杀。曾听大师兄提过,那一日情景惨烈异常,唯有雪茗师姐一人侥幸存活,却身受重伤,都没想到她还能挺过来。
  除开身上的伤痕,还有那亲眼目睹至亲被魔物撕碎的记忆。
  那道阴影,怕是终此一生也难以淡去。
  姜小满走上前,同样倚靠着栏杆,
  “师姐,丰州袭击人的蛹物,听大师兄描述,应当是火象的。其实,西渊人本性热情豁达,大大咧咧,可一旦化蛹,痛苦翻上千万倍,就会更狠地去伤人,就像是一种扭曲的惩罚。”
  “若是西魔君见了,他也会亲手斩掉他们,了却他们的苦痛。”
  她看了洛雪茗一眼,“不知道这样说……师姐心里会不会稍微好受些呢?”
  洛雪茗静静听着,神情黯然许久,才勉强扯出一丝笑容:
  “所以满丫头,你如今,便是在寻找这个解法吗?让魔族不再变成那种可怕的怪物。”
  关于魔族生灭变化与疾病的故事,姜清竹从云岭雅舍回来后,就已经讲给宗门里的人听了。
  这个故事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却又像是离谱之中唯一合理的解释。
  姜小满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这种解法是否真的存在,但我一定会一直找下去。”
  “若真有那么一天,魔族不再吃人,你们也许会发现,其实本来的魔族,与所有人并没有太大差别,也有喜,有悲,有欢笑……”
  “希望那时候,两界之间,再也不会有仇怨与恨意了。”
  洛雪茗听着,脸上的哀楚逐渐淡去许多,她忽然换了个语气,故意转到轻松些的话题上:
  “可是,理智的魔族里,还是作恶的吧?”
  姜小满一愣:“嗯?”
  “你忘了?云州的时候,那个扮男装的女魔,还有个年纪轻轻的男魔,可是极其凶煞。”
  洛雪茗这么一说,姜小满自是回忆起来了。
  “幽荧?”
  “原来他就是大魔幽荧。”
  洛雪茗睁大双眼,牙齿咬了一下,“他杀了我的曜雪,我不会放过他的。”
  姜小满挠挠脸颊,“那等有机会,我把他抓过来,任师姐处置吧。”
  洛雪茗唇角微扬,“好。”
  姜小满见她终于露出笑意,心情也轻松了些:“我尽量……”
  正想再说些什么,楼下忽然传来一道爽朗的呼喊:
  “雪茗?你在上头吗?”
  洛雪茗迅速抹了抹眼角,朝楼下道:
  “在呢,我们就在这里!”
  咚咚咚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姜小满还没反应过来,一抹殷红的裙摆已映入眼帘。
  来人正是冯梨儿。
  她今日作为结缘大典的主角之一,与平日里娇俏随意的模样截然不同:
  身着一袭华贵红裙,裙摆处金丝绣成芙蕖,腰间系着玉石璎珞,每一片玉坠晶莹剔透;发髻也从两个高挽成一个,以赤金簪子点缀,簪尾缀着朱红玛瑙,更衬得眉目明艳精致。
  姜小满一时怔住,险些没认出来。
  冯梨儿看到姜小满,也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了僵。
  姜小满一愣,不只是因为冯梨儿这番盛妆,还因上次分别时,她们之间着实有些尴尬,她一时也不确定冯梨儿究竟原谅自己没有。
  冯梨儿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她面前,伸手抱了她一下,
  “我……还能叫你小满吗?”
  姜小满怔住了。
  她曾想过许多种梨儿师姐愤怒的模样。甚至想,以梨儿师姐那心直口快的性子,若是过来狠狠甩她几个耳光,她都不会觉得意外。
  可唯独没想到,竟只问了她这么一句简单的话。
  只是这样一句话。
  “当然啦。”姜小满道。
  洛雪茗在一旁见状,却是拉过冯梨儿问:
  “你不是当闭关到吉时吗?还有半个时辰。”
  “哎呀师姐,”冯梨儿嘟起嘴,“结缘的是我,我还不能提前出来了?再说了,聊聊天准备一下也差不多了,让顺子一个人闭关去吧,我偏要出来。”
  她脸上始终笑吟吟的,毕竟今日她是最喜的人。
  说着,冯梨儿径自拉过姜小满的手,
  “走吧,咱们下去!”
  结缘大典于未时初刻开典。
  依照姜家习俗,结缘新人须登问乐台,在神琴光辉下以鹤笛红绳相系,示意此生不复分离。
  这“问乐台”嘛,便是姜家宗门最中心处,主殿后方庭院里的一处圣地。
  姜小满小时候常听翁翁讲,当年先祖姜长昀曾从族兄手中接过那张神琴,封存台中,神琴圣光终年不灭。
  传说啊,唯有修侣结缘、抑或音器共鸣这等神圣之事,方能登临问乐台呢。
  反正,她看过不少回,却是没有体验过。
  此时,随着鼓钟声震彻,妙音阁檐角上的风铃齐齐作响,长声入云。
  姜小满早早坐在台下,心头痒痒,直直盯着台上看。
  左侧,冯梨儿霞帔加身,鬓插流苏步摇,手捧鹤笛,款款而上;
  右侧,白顺一袭火红长衫,胸佩玉符,发上簪白玉,掌中红绳一端连着笛尾。
  他缓缓收紧,绳线在光下宛若灵光,正将二人牵系到了一处。
  此便象征:两心相系,自此同道偕行。
  “梨儿,好漂亮啊。”同一桌上,齐茵托着腮喃喃着。
  余萝在一边嗑瓜子,吧嗒一声壳落盘里,“哎哟,梨儿都结缘了,我这还没着落呢。”
  齐茵笑得促狭:“那是你眼光太高了吧?之前说什么‘只有狂影刀那样的才配得上老娘’,年纪比你小的不行,修为比你低的也不行。你这么厉害,谁还敢靠近你啊?”
  她说完眼睛一转,往姜小满那边挤眉弄眼:“小满,你说是不是?”
  姜小满回过神来,想了想,
  “凌北风那个疯子,才配不上师姐。”
  “哎哟,这话中听!”余萝眉眼一挑,眉飞色舞,“其实我也就随口说说,谁说一定要结缘了?一个人可快活死我了。”
  说着还抬手拍了拍旁边,“对不对啊,雪茗?”
  “……”
  “这……你问得不合适吧?”
  “我就是这个意思啊。男人不开窍,咱女人不能苦着自己!”
  “这话倒是对。”
  姜小满听着她几个打趣,心情也好,视线落回台上。
  台上,那二人眼中只有彼此,洋溢着幸福与喜悦。
  姜小满看得出了神。
  这就是修侣结缘啊。
  她记得小时候,这是她最感兴趣的场面,百看不厌。看着看着便会想,若有一日,自己也能遇到那个喜欢自己、自己也喜欢的人,那就一定会和他走到这一步吧,被鹤笛与红绳牢牢相连,此生不复分离。
  可长大后才懂,相爱,并不代表就能长相厮守。
  她偏头,见另一桌上,姜清竹身旁的莫廉,也在目不转睛地望着台上。
  大师兄,你在想什么呢?
  思绪不知怎的,飘更远了。
  ——她想到了遥远的某人。
  她爱他,他也爱她,他也愿意娶她,
  可她却不能回应。肩上重如千斤,她给不出任何承诺。
  胸口一闷,姜小满端起杯盏,抿了一口酒酿。
  偏偏这时,余萝忽然拍了拍她肩膀。
  “哎,小满,你和那个……凌宗主,你俩——”她两只手的大拇指碰在一块。
  姜小满差点没把酒喷出来。正惆怅着呢,哪壶不开偏提哪壶。
  但她嘴上笑着,“我俩?”
  “我就随口问问嘛。”余萝小心翼翼,眼睛滴溜溜一转,“魔侣,是什么样的啊?也需要结缘吗?和咱们一样吗?”
  “魔、魔侣?”
  姜小满抬眼一看,不止余萝,连齐茵、洛雪茗,以及旁席几个师姐,全都齐刷刷望过来,三分好奇七分期待。
  她一时怔住,才道:“……好像没有这种东西。”
  “啊——”众人齐声拖长,满桌起哄。
  姜小满心头的那点惆怅,也在这一刻被冲散了。
  等到开吃合音糕时,大家其乐融融,边说边笑,等着结缘新人逐桌敬酒。姜小满也吃得欢,她自己包的一眼就认出来了,馅儿都是最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