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一旁姜小满托腮歪头,扑闪着大眼睛认真看着。
  她一面暗想,若是没有凌司辰在,这群人可怎么办呐。一面又寻思,这套术士传音倒有意思,看起来和她的俱鸣传音不太一样,以物贴耳,倒更似秋叶的叶络传音。
  凌司辰此刻已站起身来,眉心却紧凝。
  有一事他想不明白。
  究竟是什么时候将太子咬伤的?他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脚下藏有蛇怪——那末便是在他来之前。
  持续这般久的烈金入体,分明可以将人一击毙命。可为何并未下死手,只使人昏厥?
  难道目的不是杀掉太子?
  白衣青年这边沉思着,镇国侯则招手叫兵士,命人替太子整顿衣袍,将他扶至角落妥善安置。
  场中之人各自忙碌,有者搬出伤员,有者引姑娘疏散,余下的守人的守人,等人的等人,思考的思考。
  一时间,风静楼歇。
  魔乱之后,竟显得格外安宁。
  ——
  便在这时。
  “啪嚓——!”
  顶上传来一声骤响,是木板在重压之下断裂的声音。
  众人齐齐仰头。
  只见高处屋脊破口之下,一道人影方才落定,正踩在花魁房前的回廊之上。
  那豁口是先前巨鸟撞破,狂风正顺势灌入。高大的男人站在风口,一身黑袍随风乱舞。
  天光穿透缺口洒落,照得他周身明暗交错,也照得腰间的白玉刀愈发耀眼。
  他不紧不慢,一脚踏上垮塌的旧栏,微倾着身,单手撑膝。
  一双冷冽的眉目居高临下,逐一扫过下方众人,像是在寻什么,又像是全然不屑。
  仿佛眼下皆是渣滓。
  而底下,却是一双双大睁的眼睛。
  “……狂影刀。”姜小满咬牙低语,眼神骤冷。
  镇国侯惊声:“斩太岁!?”
  漆九也道:“缘何出现在此?”
  凌司辰怔在原地,双唇欲启却哑然无声。
  下一瞬,却见凌北风自高处纵身跃下。
  只听“噗”地一声,便稳稳落于众人眼前。
  偏偏无一人出声,静得能听见男人脚步轻挪,在木板上细碎踏响。
  他平视前方,墨瞳微动,深邃无波。
  末了,只冷冷道了句:“不在啊。”
  不在?
  谁不在?
  没人听懂。
  只知一话落下,男人已转身,衣袖一挥便踏步离去。
  众人尚未从他气场中缓过神,便见那道黑衣背影就快消失在门口。
  此来此去,不过数息。
  但他的出现,又切切实实将气氛压得滞闷。
  怎么回事……
  姜小满浑身汗毛直竖。
  凌北风的气息怎会变得如此古怪?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冷得刺骨,还藏着一股阴狠与扭曲,根本不像是人能有的。
  但她还未细思,突听身旁一声喊:“兄长!!!”
  只见凌司辰神色骤变,毫不犹豫便追了出去。
  第302章 三钟齐鸣(4)
  指间绕过灯环, 将灯芯拨亮了些,明晃晃的火光照亮了少女娇俏的脸蛋。
  她推开门,一缕晚风携着夜露扑面, 卷起鬓边细碎发丝,也吹得门帷轻轻浮动。
  姜小满提着灯笼,走入露台。
  一抬眼, 便见栏杆前趴着一道修长的白衣背影,佩剑在身,仰头正望着月亮。
  银冠高束,长发披散, 月光自他肩头滑落,晕开在衣角与发梢, 将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光晕。
  有点清冷,又有点落寞。
  “所以, 没追上么?”姜小满走到他身边问。
  凌司辰这才回过神来,抬眼看她, 强作轻松地一笑:
  “是啊,他比以前快多了。像是刻意甩开我,几下就不见了。”
  姜小满盯着他, 盯着他嘴角的笑意与眉间的低落, 听着却不顺耳。
  她撇了撇嘴,“他都退宗了,意思还不明显吗?我说, 你怎么总热脸贴人冷屁股。”
  凌司辰没有反驳, 反倒笑了声, 重新看向夜空,
  “他那时是情绪不稳。我想着, 大概是舅舅的离世对他打击太大。等他再冷静些,兴许就会回岳山了。”
  姜小满没吭声。
  冷静……这都冷静半年了,还不够吗?
  她提着灯笼,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抓住了凌司辰垂在身侧的手腕。
  倒惹得青年一怔。
  那只手温热如旧。
  他体内血气翻涌,灵气与烈气交织,体温总是比常人更高。
  也正是这份热度,让她更担心。
  “我说真的。”她盯着他,“你哥现在不一样了,浑身气息都很怪。而且他杀魔剖心、出手狠绝,我怕他翻脸不认人……你要小心点啊。”
  话虽这么说,姜小满其实也不解。
  那时凌北风明明看见了凌司辰,却像没看到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可是那种对敌人毫不留情、见魔即斩的人。
  况且继任大典的事闹这么大,他又怎会不知?
  ……为什么?
  还有,羽霜遇过他两次,两次提起他的语气也很怪。
  怪哉,凌北风。
  怪人、怪事,样样都怪。
  “我知道。”
  凌司辰却没看出姜小满的情绪,只任她拉着手,语声轻缓,“但他是我年幼时最亲近的人,舅舅舅母走后,他便成了我唯一的亲人。我相信,他终会理解我的苦衷的。”
  说着,还伸手拨了拨少女鬓发,像是让她别担心。
  姜小满幽幽叹了口气。
  默默将手抽回来,两手拧紧了灯笼的竿柄。
  她是担心他的。可眼下最棘手的仍是飓衍,她实在不想再添新的敌人。
  哪怕真是敌人,也只能等到血月之后再说。
  少女摇摇头,不多想了,干脆与他并肩趴在栏上看月亮。
  夜色沉沉,风过无声。
  有一瞬的沉默,像是两个人都在找下一个话题。
  直到——
  “那只火鸟……是灾凤吧?”
  凌司辰忽然开口,侧过头看她。
  姜小满一怔。
  又一想,也对。火鸟冲顶腾空的一刻,便是速度再快,定是叫全城人都看见了——更别提如今烈气盈身、感知极其敏锐的凌司辰。
  西魔君乘火鸾袭击岳山之事仙门皆知,灾凤和凌司辰之间也算是血海深仇。
  “你知道,却没去追?”姜小满却反问。
  白衣青年却转过脸来,“我更担心你。”
  姜小满一愣,偏过头来看他,眼眸一眨,“是担心我,还是担心太子啊?”
  “都有。”
  “怎么,你不相信我的实力?”
  “我哪敢啊。”凌司辰轻声一笑,旋即却神色一收,“可这世上多的是狡猾阴险之辈,你又是个粗线条,哪怕再厉害,我也还是不放心。”
  “喂!你这是拐着弯说我笨?”姜小满不开心了,瞪他一眼。
  “我是说你天真。”凌司辰伸手敲了她脑门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点可爱。”
  这话入耳,少女面颊“唰”地飞上一抹红晕。
  “哼,就会甜言蜜语。”她嘴上嘟囔着,眼角却忍不住偷偷瞄了他几眼。
  那俊秀的轮廓映着银月,眉弯淌出轻纱。
  朦胧又好看的轻纱,有时候属于她,有时候又不属于她……
  姜小满心紧了一下。
  她赶紧别过脸去,闷声道:“你走吧。”
  不等他接话,又接着说:“我知道你急着走,我都听见你和皇都那些人说的话了。子时,昆仑的人就会来吧,为太子布阵疗伤。他们那么仰仗你,你还不快去。”
  其实,他就是在等她这句吧?
  都快二更天了,还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真当她看不出来?
  也真是过分,睡觉的时间都不给人留点。
  这群皇都的人,到底是没个能顶事的,还是都赖上他一个了?
  姜小满满肚子不高兴。
  可身边那人却低声问:“我走了……你不会生气吗?”
  “强扭的瓜又不甜。”姜小满佯装妥协,“补书大会结束后……不,等一切都结束后,你有的是时间陪我呢。”
  说完,又催一句:“快走吧。”
  生怕过会儿自己先改变主意了。
  全程,她都没再看他。
  只听得身边落下一句:“那你等我。”
  然后是衣袂拂动的轻响,和他转身时带起的微风。
  还有那窸窣步声,一步步,越走越远。
  披星戴月,片刻未歇。
  直到脚步声早就听不见了,姜小满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手中灯笼滑落在地,她也没去捡,只用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露台栏杆,低声呢喃:
  “血月将临,无论你还是我,都有逃不开的宿命。”
  “连我自己尚且无法从这重负中挣脱,又怎能自私地要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