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于是姜小满就这么坐着,偶尔趴在桌上,发呆,发神。
  她想着,现在的她,大约就像一根被风吹落的野草,漂泊无依,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吹到哪去。
  她心里还想替自己找个理由,说她是背负着使命才走到这一步。
  但那所谓的“使命”……在此刻倒像一根鹅毛。
  一拳打进里头去,连一分毫重量都感知不到。
  她仰头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迷离,喃喃出声:
  “霖光……我现在可算明白了,你当初为什么把一切都扔给我,然后自己躲起来了。”
  “换了我啊,我也不想醒。”
  说着她苦笑了一下,
  “小时候总盼着能早点长大,离家闯荡、到处跑,想着多自在。”
  “结果真出来了,我又想回家了。”
  “人怎么能这么奇怪啊……”
  ——
  门“吱呀”一声轻响,有风从门缝钻进来。
  她没回头。
  直到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才稍稍动了下,抬起头来。
  是羽霜来了。
  披着夜色入了茶肆,她没开口,径直走到对面坐下。
  “岳山怎么样了?”姜小满伏到桌案上,第一时间带些焦急地问。
  羽霜解下长羽披风,拂去夜露,认真回答:
  “属下赶到之时,蛹物尽退,围也解了,便用不着属下出手了。”
  姜小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这才轻轻松垮下来些。
  她瞥了眼那壶早已凉透的茶,也不管热不热了,执壶斟了一杯递去。
  “抱歉啊霜儿,本该我去的事,却派你去。”
  “君上之命,自当完成。”
  羽霜说着,接过茶盏饮尽。
  她确实渴了,放下杯后抬手拂去唇角水痕,才一转话锋:
  “但过程……并不轻松。”
  姜小满警觉抬头。
  羽霜道:“南渊双煞——羌笛、灰枫,皆到了岳山。”
  “他们拆了结界,活捉了许多修士,威逼利诱,手段狠厉。若非那凌二公子及时赶到,只怕……岳山已遭灭顶之灾。”
  姜小满脸色顿变,一拍桌案,猛地站起:“双煞都过去了?”
  意识到里屋茶老板还在歇息,她抿了抿唇,才压下情绪,也坐了回去。
  再度开口,声音压得低了:“为什么……明明将双煞分头派走更得效用,为何偏要全压在岳山?”
  南渊双煞可不是寻常战将。
  虽然霖光没见过二人,但曾经南渊都在传:双煞诡谲莫测又分司要职,能力绝对不逊于出征的天罡之列。
  单说上次征天之战,飓衍宁愿借出风鹰,也不肯动双煞一人,便约莫能猜到这两人在南渊的份量之重。
  羽霜沉默点头,眸光略转,片刻才低声答:
  “他们所逼问的,只有一样。”
  “把凌北风交出来!”
  一声破喝响彻山巅,竟是从青霄峰上传来。
  岳山已不复昔日清朗仙境,护宗结界被撕得七零八落,灵纹残碎不堪。
  墨黑魔气从山石缝隙里冒出来,滚滚如烟。
  蛹物爬得到处都是,石缝间、林木中、皂阁檐角上。
  地上乱七八糟地散着断剑断刀、剑穗剑柄、破旗破布,混着血水糊了一地。蛹物们便抱着那些刀剑残片、以及满地的灵丹仙草,啃噬上头残存的灵气。
  青霄峰门坊下,泥土被抓出了层层沟壑,像是有人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
  倒是没见着尸首,但人,全堆在那儿——
  数百个岳山修士,皆被绑了手脚,被从各殿各阁押到此处,层层叠叠堆在门坊至主殿的台阶上。
  穿得讲究的,约莫是高阶弟子与诸位真人,被“规整”地摞在最前排。
  后面一堆一堆的,则被赶得东倒西歪、瑟缩成一团,满脸泪痕血迹,脸贴着脸,头挨着头,像极了肉铺案板上被剁碎了的杂肉堆。
  这便是此时的岳山。
  ——
  不远处,一个老修士被拖了出来。
  他衣袍破裂,面上青紫交错,分不清是拳痕还是鞋印。
  浑身还挨了不少刀痕,左臂脱了骨,只能被架着半吊在地。
  有人伸手,扯他发顶将他逼仰起头来。
  伸手的是个魔将,身形壮硕宽大,浑身缠着虎纹的袍子。
  头上顶着一双锋利漆黑长角,眼如豆子,脸满是钩纹,一道一道像凿子刻出来的,凶戾而乖张。
  偏偏这般生猛长相,肩上却趴着一只毛色油亮的松鼠。
  那松鼠丝毫不怕满地血气,啮齿一动一动,尾巴撅起,还往魔将脖子上蹭了蹭。魔将一手拽着老修士脑袋,一手却还腾得出来,逗逗那松鼠,像是哄着别急。
  逗完了,他才把视线挪到老修士上,
  “你,就是万蠡真人?是这里级别最高的了?”他说着,嗓音粗哑得像碾石磨砂,满口还喷着沫子。
  万蠡闭着眼,额头青筋都被扯得鼓起,血顺着他鬓角流下去,染红了耳根。
  他却咬牙不言,装作看不见、听不见。
  那魔将嗤笑一声,獠牙外露,“行啊,这也不说?”
  伸出手一招,“灰枫,给我拎一个出来。”
  话落,他身侧走出另一个魔将。
  是个身披灰色熊皮的女魔物,体态丰腴,步伐却沉稳。胳膊粗若石柱,偏生手指还涂了黑色甲油,头上盘一对短而发亮的盘角,像牛角又像锻铁。
  她走过去,目光一扫。
  俘虏中一阵骚动,几个弟子吓得大哭,拼命往后挤。
  灰枫却懒得挑,只是伸出那肥大的爪子,往前排一捞,拽住一个。
  “不要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
  那修士哭喊着挣扎,四肢乱蹬,但哪里挣脱得出。
  尖叫声直灌进万蠡耳中,他眉头止不住地跳,嘴皮却咬得更紧,就是不睁眼。
  灰枫将那弟子往地上一丢,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尖细的牙,
  “羌笛,你看这个成不?”
  羌笛点了点头,灰枫也不再废话,巨掌一转,直一把扣住那修士的脖子。
  忽地没声了。
  这寂然让万蠡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却是——被掐住的小修憋红了脸,脖子一缩一缩地哆嗦,裤/裆渗出黄水尿一地。
  女魔的手本就粗大,几乎能把那修士整个脖颈扣满,看着轻松就能掐断。
  羌笛见老修士睁了眼,便吹了个口哨道:“把凌北风交出来,不然,先杀这第一个了。”
  第一个,意思便是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我说过了。他不在岳山。他已经退宗了!”万蠡一字一句道。
  他眼睛红得骇人,似要浸出血丝来。
  “退宗了?”羌笛再嗤一声,“真的假的?凌北风这般鼎鼎大名人物,你们仙门谁人不知?谁人不敬?你跟我说他退宗?”
  灰枫也跟着冷笑出声。
  万蠡却气得一圈山羊胡子颤动。
  羌笛舌头在嘴里滚一圈,又道:“退宗不退宗无所谓了。你只要告诉我,他人在哪。我就放了这只蝼蚁。”
  “不知道。”
  “不知道?那可是你们的大公子,你觉得我信?说吧。”
  “我说了不知道。”
  ——“快说!!!”
  羌笛没了耐心,一声怒喝,拽住万蠡的发顶猛地扯起,头皮似乎都要生扯下来。
  灰枫也把那年轻修士脖子捏得紧了。
  那弟子顿时像死了一半,瞳孔放大,牙齿咯咯打颤。
  万蠡却忽地咧嘴笑了。
  牙齿间还带着血丝,他一边笑,一边摇头。
  根本是对牛弹琴。
  这些魔物压根就听不懂人话。
  他这一笑,反倒将两个魔将激得满脸阴煞。
  羌笛蓦地抬头,厉声一喝:
  “宰了他!!”
  灰枫双眼瞬时亮起碧绿光芒,五指收紧,已隐隐听见一丝骨骼碎裂声。
  所有人,近在咫尺的万蠡、其他俘虏,皆瞳孔收缩,面色紧绷,心提到了嗓子眼。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根青藤自地脉蹿起,势如蛟龙。
  那藤条粗如碗口,蜿蜒若蛇,表面青皮泛光,似有生命般直取女魔将,
  “唰!唰!”两记劲响。
  藤条先猛地一绞,将灰枫伸出的小臂死死锁住。接着力道一转,竟将她整条手臂拧到身后。
  随后藤条飞舞不止,转瞬缠绕她腰身到勒住脖颈,直将那魁梧女魔死死捆成粽子,倒悬空中。
  青藤翻卷之间,扬起大片尘土。
  烟尘之中,有声音徐徐,带着些嘲意:
  “呵,都说南渊双煞不逊征战天罡,可选拔战上都不敢露面的人,又能厉害到哪去?……在下,还真想领教一二。”
  话音落时,尘雾渐散。
  两道颀长人影浮现,伴着衣袂与长发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