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也不能一直把注意力放在飓衍身上。其实,飓衍还是五百年前那个飓衍,说干就干,不择手段……他一点都没变。
  但归尘就不同了。
  细细想来,归尘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第一次出天外的时候,他跟霖光一样好奇。但回来之后,就变样了。
  ——“瀚渊就是个骗局。”那时,他不停这般喃喃。像是对霖光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似乎一千年前那次天外之行对他的影响比霖光还大。
  那个曾经慈祥和蔼,温柔无争的北渊主从此丧气一般,四渊会议不出席了,神山也不维护了。
  起初,霖光还以为他只是又病了一场,毕竟他常常生病,没太当回事。
  直到那一天到来。
  那是约定好的四渊联合出征之日,按约定,四位渊主提早在北渊先见面,商议联军作战主策等。
  归尘比所有人都早到,孤零零地站在北渊那座孤塔之顶。
  霖光初踏入北渊地境,抬头便见到了他。
  墨绿的身影立于冷风中,澄金的散发乱扬。
  待他缓缓转身,霖光才看清了那张脸——
  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天劫,劈下的雷光映在他惨白的脸上。就像是在等待救赎一般,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扭曲。
  彼时霖光还以为看错了,她从没见过那样的归尘……
  现在想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归尘已经不太对劲了。
  再到出征之后几次出尔反尔、和霖光争吵较劲,在到最后擅自议和,引霖光去鸿门宴,都像是一步步在走他的棋一般。
  “归尘,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坐在青色大鸟上的少女沉思许久,终是长长叹息一声。
  往事就像是下完的棋局,一遍遍过着走棋来往,思考其中深意,却终究再无翻盘重改的可能。
  姜小满的思绪渐渐转回当下。
  这次去赤焰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先前送回去雷雀还没回来。
  想着,不如让璧浪回家报个平安吧。
  这么想着,她将颈饰取了下来。
  倏忽觉得不对劲,她使了令咒,可封印记号却没亮。
  鸟儿被放了出来,姜小满看着它,却是目光陡震。
  “羽霜,快,找个地方停一下!”
  她声音焦急不堪,羽霜当即警觉。
  两只鸾鸟一青一红,一前一后,落在一处山头。姜小满也急匆匆跳下去,接着两只鸾鸟都化成了人形。
  “君上,怎么了?”青鸾关心道。
  姜小满一直将鹅黄小鸟捧在手心,在那山头找了个石头就一坐。
  声音是掩不住的慌张:
  “羽霜,璧浪的情况很奇怪……”
  第204章 那就受着吧
  日光洒落,照在少女的手上,
  也反射在雀鸟黯淡的羽毛上。
  “璧浪,璧浪,”姜小满呼唤着,“你别吓我。”
  三日前,她才将璧浪从封印中放出来透气玩耍过,那时的雀鸟还活蹦乱跳。
  可此刻,却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静静地趴在她的手心,两个小翅膀都收不紧,呼吸均匀却微弱地起伏。
  姜小满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鸟儿的羽毛,毫无反应。她又小心翼翼用灵气探入,顿时脸色骤变,煞白如纸。
  “璧浪……在消失。”她喃喃道。
  羽霜一惊,走近两步,立在一旁,却不知该怎么办。
  “怎么会这样?”
  这时,火红衣袍的女子缓步而来,目光落在那雀鸟身上。
  “这不是预料之中吗?自他肉身陨灭那一刻,就注定会有消亡的一日。”她的声音平静得令人窒息,“不,自他化蛹的那一时起。”
  灾凤只是道出了一个事实。
  一个许多瀚渊人不愿承认、更不愿面对的事实。
  包括霖光。
  当年,飓衍第一个尝试将爱将的丹魄与南渊死去的海怪结合,成功让爱将的意识在海怪体内延续。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找到了挽救生命的方法。
  可是,海怪却在一个平静的清晨,化作无声的烟雾,悄然消失。
  纵然是天外灵气之体,依旧难逃夙命。
  想要逃脱死亡,竟是这般无力。
  “丹魄并不是生命的延续,只是不甘与遗憾中残留的一缕余魂。”灾凤叹息道,“璧浪很幸运,能在灵雀身上得以延续多时……而其他人,却连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
  姜小满咬着下唇,咬得太重,几乎要出血。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但是——
  “不应该这么快……不应该在现在……”
  便是当年的海怪,也延续了百年光景。
  希望总是让人麻痹。
  希望灵气之体能延续更久,希望还有时间找到一个扭转的方法。
  可最终,她什么都没找到。
  她闭上眼睛,手在颤抖。
  过了许久,小鸟终于有了反应——它轻轻喘了一口气,扑腾了两下翅膀,微弱的声响让少女猛地睁开眼睛。
  “君上……”雀鸟虚弱地开口,声音柔得像一缕风。
  “璧浪!你感觉如何?”姜小满立刻问道。
  灵雀用力站直身子。
  有些勉强与倔强,已不复往日的活泼。它低垂着头,似乎已然明白自己的未来。
  “君上,我……到时候了吗?”
  “你先别说话,别乱想。”姜小满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眼眶却微微泛红,“你只是病了,等治好了病,我带你去见天音……”
  璧浪生在东渊与北渊的交界,那片白沙滩曾被称为“无定之地”,按照惯例,任何在那里出生的孩子都需自行选择归属。
  他出生时,海潮拍岸,白胖的婴孩只犹豫了片刻,就义无反顾地往东面爬去。抓着咸湿的沙粒与细草,豆子大的眼睛笑得如一条缝。另一边,是同样刚出生的天音,等着他慢慢爬过来,两个小手紧紧握在一起。
  即便是最后,姜小满也希望,这个霖光看着长大的孩子,能够在平静与快乐中离去。
  不要记得悲伤与痛苦。
  这般平静之中,却是灵雀认真而倔强的声音:
  “君上,不必再骗属下了。我早就知道了……我已经化蛹,死在了战场之上,对吧?”
  姜小满愣了一瞬,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灵雀却匍匐下来,用翅膀安慰着她。
  “那次,在君上肩侧唱响战曲的时候,我就有所预感……天音,她已经不在了。即便隔着千山万水,我也能感知到她的气息,这世间……已经杳无她的踪迹了。”
  姜小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谎言终究是谎言,始终没有办法一直瞒骗下去,若是最后,起码能让对方知晓真相。
  她用尽力气开口:“你放心,天音的仇,我一定会报。”
  灵雀微微一笑,似终于得以解脱,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
  “属下……感到很荣幸,死亡之后……还能有机会再见到君上,成为君上的灵雀受君上驱使……属下,真的很快乐……”
  它的翅膀慢慢垂下,最后一缕气息也在这句话中消散。
  记忆中,当年黑海浪边,有一个拼命练着气刃的少年。
  “璧浪,你天赋太差,这趟就别跟着去送死了。”那声音是霖光,冰冷又傲慢,似刀锋般直刺人心。
  可少年却抬起头,眼中亮着不灭的光:“属下要去!属下是东渊子民,属下……也希望能成为一个对君上有用的人!”
  它应当早已感知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滴地消逝。但即便如此,它依旧陪着她欢笑、打趣逗乐。
  无论疲倦,无论风雨,作为灵雀始终孜孜不倦地往来送信,无怨无尤。
  ……
  璧浪的丹魄让星儿苟得了半年性命,如今璧浪的灵气不再,星儿也一同消逝了。
  灵雀不再动弹,静静的,任羽毛随风而动,就像睡着了一样安静。
  姜小满紧紧抱住它,泪水无声滑落,像是将所有的情绪都凝成了泪滴,一滴滴洒在灵雀的羽毛上。
  周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灵雀很轻。
  但姜小满却觉得它很重。
  恍惚一瞬间,就像怀里抱着什么一样。
  抱着什么呢……
  就像无数个时候,霖光怀中抱着的人一样。
  太多太多,
  又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还记得最后一个,是个本该明媚的少女。
  她不是祝福者,病变得异常快,钩纹攀上她的全身之时,不过百岁年纪。
  纤细的手颤抖着,却逐渐变得僵硬。
  那一双白得没有任何血色的唇不住颤抖:“为什么,君上,为什么?我什么错都没有,为什么会有这一天?”
  “……既然注定要变成怪物,为什么我还要出生?”
  “……这样的出生,公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