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亢宿不以为意,百花则没搭话。裘袍男子低垂眼帘,似在沉思,唇动几下像是有话要说,凌司辰等着他发声。
  许久,才听他说:“放心吧,日后爹也不会想再碰她。”
  这答得有些偏离预料,凌司辰微感疑惑,但见他这般应允,便也不想再揪着不放。
  平静没多久,又想到另一事来。
  “那岩玦是怎么回事,你之前答应的线索如今何在?”
  百花清了清嗓子,缓缓道:“其实,那线索早已给了你。”
  凌司辰冷笑一声,讥诮道:“给了我?莫非兄长手中的角片也是你送去的?你这线索,怕是送错了人罢!”
  这下轮到百花先生愣然了,他回头向亢宿看去一眼,亢宿立在后方回视他,以微小不可视的幅度摇了摇头。
  微小,却被凌司辰看在眼里。
  他那墨色眼珠左右扫了两人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百花回头还想再说什么,门外却传来几声敲门声。
  “主上。”
  有人推门进来,是普头陀,他面色凝重,对百花递了个眼色。
  百花便放下药碗,起了身过去,走到门口。普头陀俯身在他耳畔低语几句,百花瞳孔骤然一缩,面色顷刻间失了血色。
  “什么?!”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震惊之色,随即匆匆地随普头陀出去了。
  凌司辰眉头微蹙,心生疑虑,欲跟去查看。
  正将一条腿放下床沿,肩头便被人一按,他冷冷地回头瞥了一眼。
  “放手。”
  亢宿道:“那不行。”
  “滚开!”凌司辰猛地甩开他的手,翻身就下床。
  刚走出几步,他蓦地回头,猛然一挥手,灵气化刃、斩断了后方鬼鬼祟祟爬上脚踝的暗藤。
  “哇!”亢宿微微吃惊。
  凌司辰抬起头来,眼中三分得意,七分敌意,“事不过三,休得欺人太甚,听懂了吗?”
  亢宿一个佩服的微笑,手却悄然一引。
  便听轰然一声,这回藤蔓竟自前方窜来,将少年仰头扯翻了。
  亢宿悠然一笑:“我可没说只能从后面绊啊?”
  这次无藤蔓护身,幸得凌司辰肌肉生受惯了,手掌一撑缓了些力道,才未磕到后脑。他翻身而起,怒意已至极处,什么也不想多说,直望向门上高悬的长剑。
  他手掌一伸,欲借灵力唤剑而来,不料剑尚未动,门却先“嘭”地一声打开来。
  竟是百花回来了。
  他面色有些凝重,普头陀紧随其后。
  倒让凌司辰一瞬把对亢宿的满腔怒火憋了回去,也不是憋回去,而是怒火对象换了个人。
  但百花却不为所动,看了他一眼,便径自取下门上的剑,抛至凌司辰手中。
  “还想走吗?”
  “废话。”
  百花点点头,唇边透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好,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他视线随话锋一转,移向后方的分叉眉道人,手也指了过去,“你打赢他,我就放你走。”
  “在下?”亢宿指向自己。
  凌司辰则睁大了眼睛——竟还有这等好事?
  雪停了。
  亢宿手中扬术,枯叶飞舞,直将村中一处荒凉院落的积雪纷纷拂到一边,露出一片平坦空地。
  空地上,一边是白衣少年轻舒臂膀,调整灵息;一边则是玄袍道人不紧不慢,盘膝坐在对面,半睁着眼睛。
  两人很快就过起招来。凌司辰显然还没恢复完全,动作间带着几分僵硬,每一招出手似用尽全力,却力道散漫,无甚杀伤之力;而对面的玄袍道人动作竟也跟着轻缓,与其说是过招,倒更像是引导,任凭凌司辰如何攻势猛烈,他总能轻描淡写地化解,如同闲庭信步。
  远处一角,枯枝交错的大榕树上,身披棘甲的卷发男子依旧一言不发,翘着腿斜卧在树上闭目休憩。
  而靠坐在树下的,便是裘衣男子和素袍头陀,二人一边观战,一边吃些瓜果。从此处眺望过去,正好将那院落之景尽收眼底。
  归尘面容平和,目光专注在场中少年身上,而岩玦则眉头紧锁,眼中隐有忧色,低声道:“少主如今所使之招,尽是以灵力为基,纵然有菩提引导,他终究无法自如操控烈气。”
  裘袍男子略一沉吟,囫囵咽下手中瓜果,淡然瞥他一眼,“我已依你所言,解了他的四相穴,为何还会如此?”
  岩玦则抱拳拱手,言语恳切:“君上,少主自幼修的都是灵气之法,他压根不晓得烈气是何物!况且,他胸中尚有玄岩心障未解,十二经脉不通,终是无法突破的啊!不如便按属下所言,卸掉——”
  话未说完,却被对方果断拒绝。
  “不可,你也知道他还没准备好。”
  “可是君上……”
  “够了!”归尘目光一冷,截然道,“此事不必再提。”
  普头陀面色微僵,只得颔首应诺。
  二人沉默中气氛略显僵持,院中只余少年与菩提之间的招式交锋声此起彼伏。
  一方向来温和,不愿冒险,血浓于水,舐犊情深;一方则为君之将,思路沉稳长远,虽慈悲却晓利害,当断则断。
  可岩玦能做的,也仅仅是提供谏言,继续再劝下去,他那主君怕是会又要戚戚叹道瀚渊人不晓亲情,只懂利害与忠贞。
  山灵抿了抿唇,沉默好久才继续鼓起勇气开口:“那外界之事呢,是否也要隐瞒于少主?那毕竟……亦是他至亲之人。”
  “他若知道了,必定沉不下心来。现今他最需的是心无旁骛的磨砺,任何牵挂只会使他力难为继。”百花看他一眼,眼中神色不容置喙,“如今霖光觉醒,再加上另外几个,已非他能应对。我的时日已然不多,趁我还能陪他,得抓紧时间了。”
  岩玦点了点头,长叹一声。
  “唉,缘起缘灭,祸兮福兮。如今岳山经历这般变故,仙门怕是要动荡不安了。”
  淅淅沥沥的雨,如针如丝,漫天飘洒而下。
  黑衣男子跪在泥泞之中,早已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遍体鳞伤的身躯上,伤口渗出汩汩鲜血,雨水与血迹交织成串,沿着指尖滴落。
  他双眼猩红,悲怆如斯,死死盯着地上那两具不再动弹的尸体——女人紧紧抱着男人,双双已无气息。血迹凝固的创口中,竟有丝丝火苗缭绕,任凭雨水浇落,却依旧不熄不灭。
  远处那匹断山之上,同样是无法被雨淋湿的焚天之炎,烧得山头连带着断角残楼半片焦黑,浓烟混着魔气,滚滚侵入云霄。
  岳山弟子群聚在不远处,任雨水打湿衣衫,个个垂首默然不语,似有泪未泪,徒自哽咽。
  天地间,唯剩下黑衣男子凄厉无匹的哀嚎。
  第152章 我夫妻二人生同衾、死同穴
  “凌问天死了?谁做的?”
  青鸾蓦地回过头来,神色震惊。
  琴溪坐在她旁边,手中磨着最擅长的独家古法清茶,动作未停,低声应道:“是……千炀尊主。”
  “他不是才大闹了青州吗,这么快,便又去了岳山?”羽霜惊讶不已。
  这段时日她一直守在君上身旁,所有消息皆依赖寒族传达,难免滞后。而琴溪不同,商道纵横五湖四海,消息自是比她灵通许多。
  “灾凤的速度,你比我更清楚才对。”麻花辫姑娘这般答道,“西尊主临世第一事,便是寻找爱宠‘白麒’,见它被文家剥皮抽筋、变作一张铺地之毯,瞬时大开杀戒,杀得文家只余几个躲在地下封印阵中的老弱病残;而他做的第二事,便是夺回宝刀——‘焚鬼’。”
  数日前。
  “滋滋滋——”
  自从天空变作一片血红,岳阳百姓无不闭门掩窗,偌大城池寂若死城。偶有胆大者,悄咪咪将窗支开一线,指着卷过天上的淙淙黑烟,窃窃私语。
  “你看!那黑烟,是不是从岳山那边飘来的?”
  “可不是么!这几日红云蔽日,修士们频频往返天际,这世道怕是出大事了!”
  黑烟如墨,绵延百里,直透岳山结界,若顺烟痕一路寻去,只见那滚滚烟柱源于一座烈焰滔天的山巅。熊熊烈火中,巍峨的封刀楼塌毁半壁,几具蒙面老者的尸身被吊挂于废墟周遭,面目焦黑,形容尽毁。
  火凤化作的女子悠然立于燃烧的楼顶,广袖如羽,随风舞动,却不出手,只静默以待。
  她视线所见,唯有那道立于半毁的黑塔之上、雄伟如山的屹立身影,其人魁伟高大,气势如崩山裂地,双角粗大如水牛顶于额间,一头炸裂的红发如烈焰灼空,浑身金铠如鱼鳞倒挂,双腿健硕如猛兽踩于残砖瓦砾之间。
  他一手紧握那八尺殷红长刀的刀柄,另一手缓缓抚过爱刀之身,刀刃之上,流转着森冷而妖冶的光芒。
  一抹狂傲笑意浮于面上,“焚鬼,五百年不见,可想本王?”
  那巨刀刚痛饮了血味,似也被这血腥激发了狂性,迸发着剧烈无匹的气息以回应主人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