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一个黑乎乎的圆物从柜中滚落下来,在地上滚了数圈方才停下。
  那弟子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疲倦的双眼倏然瞪得滚圆——
  “人、人人人人——人头!!!”
  他脚下一软,连滚带爬地跌倒在地,嘴里发出撕裂般的喊声,将同伴皆招唤了来。
  众人过来,举灯一照,一片骇然。
  那颗头被拦脖斩断,眼睛翻白,舌头咬在外面,死状凄惨至极。
  不是别人,正是角宿。
  第118章 天上掉下来个姑娘
  众弟子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推推搡搡,慌不择路地往外逃去。
  还没出门,眼前却有一抹黑影闪过。
  走在最后的人猛然回头,惊叫未出喉间,只听“噗嗤——”一声。
  什么被割破的声音,很淡很淡。
  伴随几片黑色绒羽轻飘飘坠落,落地的灯笼悄悄熄灭了。
  夜,重归于寂静。
  夜幕之下,一道人影从屋舍走出。
  抖了抖衣襟上的残渍,不紧不慢,向着另一边的森严屋邸走去。
  那边,便是思过堂。
  ——
  这思过堂本是玉清门自用的惩戒之所,玉清门向来不将自家人关入地牢,而是在此施以鞭刑、烙刑,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毕竟,若是进了地牢,那些禁术禁咒伺候上可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此时,思过堂内一间布着结界的屋中。
  男人静坐在角落,束起的长发间几缕散落,却愈发衬得分叉眉间那一点朱砂尤为夺目。
  冷白瘦削的手腕上锁着铁链,雪白的里衣已被血渍浸透,连脸上也满是道道血痕。头枕着冰冷的墙壁,却在闭目养神,嘴角竟还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倏尔,外头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又是几声沉闷的倒地之音,男人的眉梢微动,紧接着那双闭合的眼缓缓睁开。
  结界的另一边,出现了一位老者。
  身着玄黑龙纹道袍,掩着白色里衣,白发白须,双颊红彤彤。老者负手而立,饶有趣味地看着被铁链困锁的男子。
  菩提将眼睛虚了一虚,金瞳几许意外。
  见到对方眸中闪过一丝同样的神色,才认了出来。
  “你把角宿怎么了?”
  “怎么,身陷囹圄动弹不得,还记挂着蝼蚁?”老道人舔舔嘴皮,打趣道,“你们啊你们,呆在畜生堆里久了,自己都变成了畜生模样。你是,黄泥巴是,连君上也是。”
  锁链微微作响,结界里的男人却不动怒。
  “你也就只敢在我面前逞能乎了。”他轻蔑一笑,“你大老远来便为看我热闹的么?进来一趟,可不容易吧?”
  “角宿”撇了撇嘴,轻佻地环顾四周。
  “还行,比五百年前那阵子进步了些,折了我三片羽簇呢。”迎上菩提一双审视的冷眼,他也便直言了:“实不相瞒,这次是君上派我来的,让我救一个小子出去……”
  闻言,对面分叉的眉头蹙了蹙。
  这一细微反应,立刻被“角宿”捕捉了去。他咬牙切齿:“好哇好哇,你也知道他是谁!你们都知道,就干瞒着我是吧?怎么,怕我去把他杀了?我是这种人吗?”
  菩提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眼神仿佛在说“你说呢?”
  “角宿”见状,反倒嘿嘿笑出声来,“罢了罢了,咱们不谈这些。我有一好消息和一坏消息,你先想听哪个?”
  囚困之人满是不耐,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显懒散。
  道袍老者也司空见惯,问过太多次,每次都是一样的冷淡,干脆便直接答了:“坏消息呢,是你们都关心的那小子已经被关进了劫境冥宫,我可不想再进去被烧个半秃——”
  这话还未说完,只见囚困的分叉眉道人双目倏然圆睁,撑着地面猛然站起,冲向结界边缘,却被身后的铁链狠狠扯住。
  “角宿”见他这般焦急模样,却是更加欢喜,抬手摸了摸下巴,悠然道:“莫急,莫急。好消息还未说呢!我可是给那小子送了个大礼进去,你可觉得妙哉?”
  菩提双眉紧锁,冷声问:“大礼?”
  “尊主大礼,包他平安。”扮作角宿之人不慌不忙,吹了个口哨,“好了,现在该你回答我了,那小子与君上,到底是何关系?”
  寂静的夜晚很快消逝。
  冥宫深处,时光流转与外界无异,已是白昼明朗,日光灼灼。
  羊肠小径间,一袭白衣轻盈如风。其于剑雨之中,若穿林之鸟,行步游走,片叶不沾。
  此路乃通往“壶口”之必经之地,沿途剑林森列,机关密布,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悬空之顶剑锋划过,声若金石,每一击皆带破风之声,交鸣不绝。少年足点剑柄,身轻若鸿,一跃而过,劈雨破剑,终杀一径而出。
  看似轻盈迅捷的剑气中,却透着一股积压已久的狠劲,似有无尽的怒火盘绕肺腑。
  其后紧随一枯瘦之人,步履谨慎,沿着凌司辰所开之路徐行。
  先前已与他道明:壶口之外乃一片陡峭山地,山地之中,掩藏着第三宫的入口——自己当初便是从那儿爬出来的,得亏记性好,还记得爬出来时周边的情景。
  谁知这少年二话不说,竟径直往这边闯。离了“驿站”,四周之气又开始灼热不堪,狗爷一边喘息,一边擦着额上的汗水,紧紧跟在他之后。
  见机关悉数破碎,狗爷不由拍手赞叹:“好!别的不说,公子你这几招,真真是有令堂的风采呀!”
  此话一出,剑势倏然一顿,握剑的手却微颤。
  “母亲她,从未教过我使剑。”
  狗爷闻言,察觉不对,赶忙改口:“原来如此,那公子必是天纵之才,承袭令堂之天资,真是可喜可贺?”
  孰料此言却如火上浇油,缠绕少年周身的炼气骤然暴涨。凌司辰抬手便是一击,将前方的剑簇斩作齑粉,余威未散,剑林被打得光秃一片。
  “承袭?”挥剑过后,他微微喘息,腔调带着自嘲,“我可不想承袭她的愚昧。”
  狗爷愣是没听明白,脱口而出:“啥意思?”
  凌司辰回头,眼中怒火未息,“她把对那人的思念镌刻在我名字中,可那人呢?到她死也没出现!愚昧至此,自作多情——!!”
  言罢,又是一剑挥出。
  这壶口小道,愣是被他几道炼气斩得残破不堪,气势和阵仗都吓到了狗爷。
  枯瘦之人低声喃喃:“也……也不至于这么说自己爹吧!”
  “我没那样的爹!”未等话毕,凌司辰厉声回道。
  少年愤然,声如烈焰:“自我出生以来,便从未见过他一面!你却告诉我,母亲如何对他情深义重……难道是要我去恨一个连面容都不识之人?还是一个连生死都不知的人?!”
  “母亲与我相依为命时,他在哪里?”
  “母亲被魔物折磨得遍体鳞伤时,他又在哪里?!”
  声嘶力竭之余,强盛的炼气狂乱挥出,手中长剑却再也无法承受,铿然一声,折成两截。
  枯瘦男人怔怔看着,一句也不敢回言。
  良久的沉默,直至风声穿壶口,掠过小道,少年的喘息声渐渐为风声吞没,狗爷这才悄悄咽了口唾沫。
  凌司辰也算是终于平息了些。
  他将破碎的剑指向前方,冷然侧身回问:“那前面,便是出口所在吗?”
  狗爷哆哆嗦嗦:“应……应当是的……但,具体之处得等那荧光出来。”
  “荧光何时出来?”
  “你别急啊,我先前不是说过了嘛,得等到晚上!”
  出了壶口,赫然是一片陡峭山地,那山地上仍旧密布剑簇,“荧光”未出,依旧寻不见下宫之门。
  好在,壶口之外又有一处“驿站”。
  两人席地而坐,静待夜幕降临。
  凌司辰将四处掳来的大捆长剑平放在地,一把一把挑选着。后路难走,按狗爷所言,第三宫可不像此处般遍地武器,得挑把称手的带下去。
  拿在手中掂量——幻象剑他稍微使些灵力便一击而碎,实体剑留着挑来挑去却都是些垃圾货色,要么过轻,要么钝涩,比不上他的爱剑半点。
  少年连声嗟叹,怎的也不满意。
  狗爷则在一旁抱膝坐着,默默注视着他。
  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小生又想了想,其实吧,早些时候公子发火也不无道理,毕竟你娘给你起这个名字,都没跟你商量,是吧。”
  “……”
  凌司辰不语,手中动作也未停。
  狗爷抿了抿唇,继续道:“说真的,小生也从未见过像你娘这般痴情的女子。对你爹至死不渝,结果最后连个名分也没得到……”
  “咔嚓”一声,是一把幻象剑破碎之声。
  凌司辰却依旧沉默。
  狗爷瞧他一眼,低声:“也不知你爹究竟是有难言之隐呢,还是确实这样渣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