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眼前是一道少年身影,伴随着身侧滔滔浪潮拍石声,手不停挥动着。一下又一下,那手臂上缠绕的气流终究也成不了形。
  “璧浪,你在练‘气刃’?”
  幻象里第一视角为主体。主体走过去,淡然地问。
  那少年回过身来,笑容洋溢:“参见君上。”
  细看之下,他半边脸都遍布着可怖的钩痕,眼角更是起了皱皮,尖齿森然,但依旧盖不住那蓬勃而自信的朝气。
  “天音教你的?”主体冷然问。
  “是!回君上,征战在即,我,我也想成为天罡……!”
  少年吞吞吐吐,脸红了大半,有些忐忑地抿着唇。
  “天罡将星之位,只有三十六。然你可知,在这瀚渊之内,祝福者亦有百人不止。”
  “知道……”
  “你生来没有‘祝福’,不用太勉强自己。”主体的威严之音不可辩驳。她走过去,轻轻拍了那少年的肩,“人生本就不公允,非是每个人,都能成为星辰。”
  幻象中的姜小满依稀能感知,那少年僵在身下的手都在颤抖,呼吸也有些混乱。
  可她还是视若无睹,抛下他径直离去。】
  姜小满多想回头再看那少年一眼,然而幻象越来越模糊,终究是消失了。
  景象散去后,便随记忆的洪流消失在脑海深处。
  姜小满再度睁开眼时,身旁之人正给她注入灵气,温热灵气入体,腹部的绞痛也终于舒缓。
  这次发病似乎没有先前的严重了,也不知是不是和体内灵力变强有关。
  她赶紧抓住他的手腕,“你伤还没好,快别用灵力了。”
  他见她醒了,也听话地收回了手,伤口一阵冰寒,他不由自主地咳嗽了几声。
  努力平复后,他扶起她,“下次别这么冲动了。”
  “我就是气不过嘛,不说出来心里憋屈。”姜小满说着嘴巴又鼓了起来。
  凌司辰戳了戳她的腮帮子,戏谑道:“他说的是我,你憋屈做什么?”
  姜小满将那口气咽下,站起身来,转而扶着眼前病号回榻上坐下。
  她低声喃喃:“我也不知道,但那种高高在上,自以为天下无敌、瞧不起任何人的态度,就是让我好生厌恶,好生气……”
  她心中思绪翻滚,那种讨厌的感觉似曾相识,仿佛曾经也有一个人这般令人讨厌,但她就是想不起是谁了。
  凌司辰笑:“可他确实天下无敌啊。”
  可姜小满却愤愤不平,嘴不饶人:“那又怎样?无敌,就能瞧不起他人,就能随意否定他人嘛!”
  一边说着,眼泪一边不由自主盈满眼眶,“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会败得很惨,他会后悔的!”
  凌司辰无奈地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好了。他傲慢也好,后悔也罢,都不值得你落泪。”
  他顿了顿,墨色的眼瞳微微动了动,“而且,他这个人吧,说话是难听了点,但姑且也算是他关心人的方式吧。”
  “什么方式这么臭啊!”姜小满抓过他的手,字句铿锵,“我相信你,你一定会超过他,比他更强!从前还有人说我遇玄级魔必死呢!管别人说什么,我们一同变强便是!”
  她抓过他的手时,便感觉到那还有些冰凉的手微微一颤,但却没有收回,而是任她抓握。
  他怔住良久,半开的薄唇才化为一笑,恢复了往常的神色。
  “好啊,那便从明日起,我给你制定修炼计划,你依照执行。”
  “好呀!”
  “首先卯时必须起床,去周围寻一匹山,从山脚跑上山头十个来回,再御剑十个来回。”
  “……你认真的?”
  “不然呢?”
  “哎呀!我的伤好像也还没好……”
  “……”
  欢声笑语终究化开了连续几日的阴霾。
  云州的城郊的天空如今澄如明镜,而往西边却是风卷云袭。
  自云州向西百里乃是祁州,祁州处处遍布针叶密林。
  其中一片密林深处,一道快速疾驰林间的紫色身影减速下来,雍容的女子褪去厚重碍事的华丽衣袍,仅穿一件贴身的紧服,露出洁白玉臂,却正显婀娜身材。
  她停下后,轻拂身后波动的气流,照射进树林的日光折射出斑斓五彩,一层绚烂的表面开始随风浮动。
  那竟是一枚巨大的水泡。
  紫珠夫人手中起术,那大泡泡破裂开来,竟露出一辆马车。
  赶车的是个妙龄女子,看得出来,时间急迫也没来得及卸妆,脸上脂粉凌乱。
  马儿躁动不安,女子也跳下车来,将法器交至紫珠夫人手中。
  “香霓,辛苦你了。”紫珠夫人收好法器,转而又问,“丫头们都在吗?”
  这时,好些个脑袋探出那车来。
  “妈妈,我们都在。”
  那是架巨大的马车,此时挤满了人,数个探出的人头,看着当是有十来个姑娘。
  姑娘们都还穿着华贵服饰,就是发型和妆容有些乱了。
  其中一个舞女叹息道:“对不起妈妈,宝物没办法全带上,落下了好多。连金风玉露盏也不见了。”
  “那些都是身外之物,你们没事便好。”
  言罢,紫珠夫人走到那马车边,掌着车的边缘。
  “抱歉,可能需要重新找地方了。”她言语中满怀关切,“让你们受苦了,你们本该留在云州城里的……”
  香霓出言打断她,因赶路而脏乱的面容却是面含笑意,“妈妈您说什么呢,自从被您救下之后,我们就没想过去别的地方。”
  “妈妈在哪儿,哪儿就是家!”一个舞女这般道。
  “我们都誓死跟着妈妈!”其余舞女皆应声道。
  遇见紫珠夫人之前,她们当中,有的是被权贵虐待的青楼妓子,有的是被丈夫殴打的小妾,有的是出身低微遭受不公的丫鬟,有的是被匪寇强抢的民女……
  如今她们终于有了安身之地。泡沫术法下,也有了新面孔、新身份。更重要的是,眼前的女人强大而温柔,能在这纷乱世间保护她们再也不受欺凌。
  她们都知道“妈妈”是魔,却从来没人在乎过。从前所遇之人生得人面却狼子兽心,而救下她们的魔物却宛如神明。
  紫珠夫人这边百感交集,正待回言,眼神却一瞬紧张起来。
  天空中传来异样之气。
  是四鸾——!
  在瀚渊,鸾鸟是祥瑞,亦是灾祸。羽霜、风鹰是祥,一个友善,一个温柔;灾凤、刺鸮为不祥,一个好斗,一个嗜血。
  很不巧,这次来的,是嗜血暴虐之人。
  紫珠夫人的眼神一瞬变为紫瞳,手中起术,一道巨大泡沫随之显现,将那马车带上香霓裹了进去。
  泡沫闭合上后,折射出的皆是林中景色,马车与舞女便凭空消失。
  一道黑影急速略过,漆黑的巨鸟掀起一股狂风,那肆虐的动作,恨不得毁掉整片树林。
  狂风于林间收束,巨鸟化为一道黑色人影,卷曲张扬的长发,笔直纤细的身姿,颅顶生着一对黑翅,背上披的甲遍布着嶙峋狰狞的尖刺。
  那人影背着身对着她,看他手中似乎还抱着一个晕厥的女子。
  “刺鸮。”紫珠夫人冷冷道。
  待那黑甲之人转过身,她注意到了他横抱的女子,顿时脸上变了色:“——晚珠!”
  刺鸮邪魅一笑,便将手中之人像玩物一般扔了过去。
  紫珠夫人赶紧将人接住,手在颈间探了下,才舒了口气。
  那是她一个月前送去“百花先生”身边做信使的舞女。
  虽然是晚珠自告奋勇,但自从送走她的那日起,她便没有一日不挂心她。
  “放心,没死。”刺鸮满不在乎。
  紫珠夫人将晚珠轻轻靠在一棵树边,起了泡沫护住她。一边面向黑甲男人,神情肃穆:“我已经按尊主说的都做了,可他没说,羽霜会来!”
  “这事也出乎君上的意料。”刺鸮说着,耸了耸肩,“你也知道,二姐那人,她最爱给人‘惊喜’。”
  他顿了顿,又漫不经心道:“不过君上说,这次你引出了意外之喜,事儿便算你办成了,别的他不再追究。”
  “那尊主答应我的事呢?”
  “放心,君上说,你现在就可以带着你的蝼蚁去芦城,他的庇护之地,保你安全无虞。”
  紫珠夫人微微舒了口气,可紧绷的身子全没松懈。
  “我不明白。尊主究竟有何目的,让我设鸳鸯宴招待两个仙门修者,那两个孩子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呀?”
  “这便不是你该问的了。”黑甲男人截断她,嘴角忽地咧开,“对了,月谣死了。”
  “什么!?”
  紫珠夫人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置信。
  刺鸮看着她这般模样,脸色却欲发欣喜,他低声吹着口哨,一步步走近浑身发僵的紫衣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