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某年,那绣屠山上屡现天灾,死了好些人。村民走投无路,只得去问卜,算出个天命——山间罹难乃因阴盛阳衰,阴阳失调。如此,众人的怒火均落去了那近来正风光的巧娘子身上。他们指责她野心滔天,不堪为好女子,更是灾星,害死村民成千上万。巧娘子的夫君为免受连坐责罚,自做主将她的一双巧手斩下,献给了山神。”
  “巧娘子恨透那薄情郎,偏生彼时腹中已怀有那男人的孩子。她恨他的血在自个儿身子里流,又舍不得这孕育了数月的一块肉。于是一面恨着,一面爱着,愁肠九转,消遣不得,终诞下个死胎。”
  敬黎厌恶这类憋屈故事,拧眉道:“师兄,快快把这烂故事说尽!”
  褚溶月不容他催,只将马鞭轻甩,依旧慢吟:“巧娘子在万难之间初结道心,因悟性甚高,修为长进得飞快。数年后,她以嘴衔刀,砍死了那些负她者,又凭靠清剿山间罪孽之人积德成仙,是为天庭刑官之一的【相华真君】。”
  敬黎又插嘴:“她与那舌刀鬼又有何干系?”
  “你别急呀,我正要说……巧娘子那死胎虽饱受恨怨,却也得其爱,亦受其灵力浇灌,未能死透。待其巧娘子飞升后,祂便化作个恶鬼,自棺木里翻出来。祂长舌横向生,仿其母衔刀模样,因而给世人称作【舌刀鬼】。又因其母长恨那阴盛阳衰的天命,祂只杀男人,不动女人,后来因作恶多端,叫双文神铲除。谁曾想,祂今朝又冒了出来?”
  双文神?
  听及此处,俞长宣不免生出些困惑。辛衡如今被凡人划出文神之列,余下的俩文神,一位便是时为天道的【广檀帝君】,二便是人称“墨太傅”的【墨铛真君】。
  可那俩皆是干事极细致的主儿,纵使墨太傅一个不当心叫那鬼逃了,那慎之又慎的广檀帝君又会失手么?
  褚溶月的语声断了会儿,忽又扬声:“师尊,徒儿提先同绣屠山村长问候过,那位说会在山上给我们腾出俩屋,只那屋子均是窄屋。原先只有徒儿与九释要前往绣屠山,徒儿便没大在意。可看如今情况,应是不得不两两分屋了……”
  敬黎在车顶不知干什么,作弄出砰一声动静,他急急说:“徒儿和九……”
  俞长宣却拔声打断敬黎,祂紧紧捉了九释的手,几乎要将他提挈起来:“九释他同为师一间房。”
  “师尊!”敬黎欲争,在车窗倒挂出个脑袋。
  俞长宣却不容他抢,十分不留情面地散下了车帷:“为师想念阿胤,是思之若狂了,恰好借小仙师他解解眼馋。”
  俞长宣的眸光还落在那车帷上,身后霍地响起九释的笑声,只那笑淬了毒似的,细溜溜地往人骨头缝里爬。
  两只白惨惨的手旋即攀上了祂的肩头,九释说:“哥哥哪里是因思念那戚止胤才要与我同住,您根本是怕我伤了害他们。”
  俞长宣莫名生了些胆寒,只拨开他的手:“小仙师多虑了。”
  “多虑?”九释笑道,“我心宽,怕是想的还不够深。”
  这九释挨得愈近,身上那梅香便愈浓,催得俞长宣腹中窜生一股呕秽意,难受地屈了屈脊背。
  九释笑意倏尔一收,将祂翻过来:“哥哥怎么了?”
  俞长宣眼眶已染红大半,虽照旧佯装无事,一只手却不经意摸紧了颈子。
  九释就并手作盆状,道:“可是因车马晕眩?哥哥往我手里吐罢,我不嫌弃。”
  俞长宣摇头,那少年却一再坚持。如此拉扯间,那碎花已涌至喉口,溢进了祂口窍里。
  俞长宣霎时扭开脸,捂唇连连作呕。祂捂得极紧,可自掌心边缘渗漏的红,却叫九释敏锐地捕捉。
  “哥哥呕血了?!”九释瞪目,骤然将祂的手拉开。
  俞长宣招架不住,满掌红便尽数呈去了他眼前——俱是血艳艳的梅瓣。
  “看够了么?”俞长宣虚弱地撩起眼皮,道,“满意了?”
  说罢,便欲甩开那少年人的手,却觉腕间那缠着的手收紧得厉害。
  俞长宣仰眸,见那九释几乎横眉竖目,眼中杀意陡生。字字句句自九释齿缝间挤出来,又强硬地塞满祂的耳道。
  “哥哥,那吐花症候唯有同恶鬼交.媾者会患……”
  “你、究竟把自个儿的身子给了谁?”
  -----------------------
  作者有话说:一百章啦,带小宣和71来撒个花[撒花]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01章 求不得·盲
  问祂给了谁?
  俞长宣喉间痒还未能止住,那急问就如一只无形手,揪扯着头发,将祂的脑袋摁进松家老宅的帛枕里,迫使祂回想那些淫靡,又重拾已然模糊的震颤。
  ——红帐暖,春衫薄,徒儿叫情.欲烧了身,为师者则甘愿以身为棋子,如此,能凑出怎样的好图景?
  自当是悖逆人伦,不堪回首。
  九释见祂抿唇不语,就知祂因旧忆失了神,陡然扬声:“你说啊,究竟是何人胁迫你?!”
  浓眉压低,几乎抵住了双眼,九释那不可名状的怒意叫俞长宣淡然收进眼底。祂睨着九释的眼眸,淡道:“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九释不可置信地咀嚼那字词,血丝爬得白瞳满。
  外头的敬黎还在拿手捣着车帷,九释只若未闻适才那话,自顾又问:“是谁?”他的瞳子颤得厉害,“哥哥莫怕,我定帮哥哥寻仇!”
  “看来在小仙师眼底,俞某是个高洁不染的君子了。”俞长宣抚平叫他抓皱的衣裳,又提指抹去嘴角梅瓣,也学九释先前那般一字一顿,“可不劳您费心,俞某心、甘、情、愿。”
  九释似乎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抽去了魂,叫俞长宣推开时迟迟不能回神。
  “鬼……”九释轻声呢喃,突地一笑,含混道,“是庚玄么?”
  “你说什么?”
  九释却将眼瞟向外头,再不言语。
  车轱辘滚上绣屠山山道不久,便叫一粗制滥造的拒马枪拦停。
  那拒马枪是石头制成的,瞧来不重,却似往地里生了根,饶是俞长宣与敬黎合抱也半分挪不动。只还因尝试,触动了一道细线锈铃铛。
  飞鸟扑空,敬黎惊得一跳,脚落地后还掩饰着往地上叶子碾几下:“这林子瞧着本就邪门,人也专干些吓唬人的事儿!”
  俞长宣环视周遭,山道两边皆是墨绿的野林,旁儿有一生满青苔的石屋子,看模样应是久无人居。
  祂抬脚才要去察看那老屋,窗子忽嘎吱嘎吱叫人自里推开,扫落窗槛指头厚的灰。
  一个花白的头颅从小窗里探出来,四白小瞳眼,窄长脸蛋,双腮凹如沟。
  他衣衫褴褛,面上有许多抹开的泥印,偏生那一头银发,梳得极齐整,十分矛盾。
  九释随在俞长宣身后,一觑见那人便同敬黎道:“敬大人,往后撤些。”
  敬黎冷笑一声:“我敬明光天不怕地不怕,更有无边灵力,还需得你这黄口小儿庇护……”
  话音未落,那屋中老人已瞪着怪目,翻出窗子,疾行至敬黎眼前,骇得敬黎蜷着身子往俞长宣后肩埋,嘴里直念:“杀神保佑杀神保佑……”
  俞长宣知晓敬黎刀枪不入,唯因童年差些给家中长老折磨没了性命,心底养出个疙瘩,最怕老头鬼。
  这事在他们师门之中并非秘密,只是那九释是如何知道的?
  疑云满腹,然祂仅以玩笑口吻轻轻揭过:“阿黎,你睁眼,这位老人家可非鬼。”又闹他,“你眼前便有一死而复生的神仙,又何必向他神求助?”
  敬黎小心翼翼地把脑袋伸出来,应道:“徒儿岁岁年年给那位杀神供了多少香火钱,总得赚回点儿吧?”
  俞长宣轻叹一声,便招褚溶月下车。
  褚溶月见状忙翻身下来,将缰绳放去敬黎手里,拱手上前道:“老人家,晚辈乃司殷宗褚见川,今日前来乃是受丹珑帮帮主所托,来为万浮村清除鬼患。”
  这老头不搭理人,一双怪眼在四人间逡巡了几个来回,方摆出一张苦脸道:“可怜可悲,一行四位,竟无一位同行人!”
  又转着脚踝,猛然蹿到了俞长宣跟前。他将祂周遭的气味使劲嗅了嗅,就伸出一个手指向天向地各指了指:“你是其中最可怜!你身上有祂的味道,就要撞大祸啦!”
  敬黎啪啪拍嘴,恨不能把掌拍到那老头嘴上:“我呸呸呸!你这老头儿,竟敢说坏话诅咒我师尊!”
  俞长宣拦住他,笑眯眯道:“老人家,您这指的又是天又是地的,究竟是天上仙的味道,还是地下鬼的味道?”
  老头亦笑:“你说是仙就是仙,你说祂是鬼,那也不错。”
  敬黎便骂:“又打什么狗屁哑谜?”
  俞长宣给褚溶月使了个眼色,那人便上前来道:“老人家,不知您是?”
  这老头便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名唤‘江轼’。这山上人都唤老子‘江疯子’,你们跟着喊便是。老子就是泥鳅一条,你们甭想拿山外那些个繁冗礼教束缚老子,同天上人沾边的事儿,老子一概恨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