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虫啊翻啊窜啊,人啊沉啊埋啊,支离破碎。皮肉软物叫那细细密密的小齿咬下,骨头也被钻蚀。
  触须与尖腿刺痛着俞长宣的眼球,登时,祠堂外传来一声极大的响动。往外望去,就觑见戚止胤焦急地朝这儿奔来,呼喊轰天。
  戚止胤喊了什么?
  是“长宣阿哥”,还是“师尊”?
  俞长宣竭力欲听,可是细虫不断灌入他的七窍,眼下已堵塞了他的耳道。
  他听不清,很快也看不见了。
  痛!
  混沌之中,脑内却响起一道女声,语声坚定而决绝:“殷瑶,与其自安,我毋宁死。”
  铿!
  谁的剑出了鞘?
  俞长宣乍然睁开眼,就又回到了戚止胤那披红挂囍的婚房里头。
  他怎还处在这鬼帐之中?
  俞长宣感到意外,他都给虫子啃作齑粉了,元婴竟仍没能爆开么?
  他动了动手指,觉出手上有些沉,便抬手瞧了瞧,是一枚散发着黑气的肉骨钉。
  俞长宣察觉其上有些凹槽,便将它滚动着察看,赫见其上刻着“伏剑求死”四字。
  “八钉八恨,这便是殷瑶的一恨么……”他喃喃自语,“还有七恨……得快些寻办法拔除,方能去寻溶……”
  俞长宣将那枚骨钉抛在手心,倏然一顿。
  才过去多久,褚溶月的名字竟已模糊起来,差些叫他唤不出。若他将那些曾同他结缘者尽数忘却,他可还会有撕开鬼帐的欲望?
  俞长宣滚了滚喉结,登即翻身下榻。
  翻出了笔墨纸砚,寻不着水,便将那壶喜酒倾至砚台。他一边磨墨,一边拿指蘸了酒,在桌上反复书写,写“褚溶月”和“敬黎”,又写“庚玄”,写“褚天纵”,写师门六人。
  墨磨好了,无纸,就扯下那挂梁的红布,铺上桌。
  他落笔落得好急,顾不上笔锋走势,只匆忙将他们的名字往上写,还写附注,嘴里胡乱念叨着:“溶月,二徒弟,要救他,救他……”
  写罢红布,便在竹墙上写,在柜桌上写,还在柱上,在地上……
  嘎吱——
  内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那赤足的戚止胤。
  彼时,俞长宣正垂手立在诸多墨字中间,就连未附着衣衫的手背、手心,也落满了细墨。
  戚止胤很轻地皱了一下眉宇,才要张嘴问,就见俞长宣打眼望来。
  指尖松松勾住的笔,哐一声落去了地上。俞长宣红着眼问他:
  “阿胤,他们都是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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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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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爱别离·破
  戚止胤趋步行来,攥住俞长宣的手,笑道:“长宣阿哥,既忘了,便说明那些人俱都无关紧要的人,忘了也不可惜。有我作陪,定不叫阿哥孤单。”
  “来日这寨子便是你我温巢,我们恣意潇洒,再不受他事烦扰……”
  戚止胤絮絮说着,见俞长宣一分不语,错当了应允,十分怡悦地矮下身子钻他的怀。
  俞长宣发着愣,叫怀中突袭的暖温打了个措手不及,登时牵扯出许多偎依取暖的旧忆。
  突地,旧忆闪停,先前在石道中耳闻的话语在俞长宣脑海里不停盘旋——“你有憾缘么?”
  传闻入鬼帐者,入帐前必闻鬼语。届时,合鬼语者入【鬼帐】;不合者入【生死窟】,敌鬼者生,不敌者死,两头皆是九死一生。
  而今,他却入鬼帐,是因他也对某一缘分感到遗憾么?
  可他能有何遗憾?俞长宣思索良久,仍不知所以然。
  那么,将鬼语题作“憾缘”的殷瑶又有何憾呢?俞长宣料定那与端木昀有关,可若再细致些……
  俞长宣忖量着,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就拿那手,他抚住戚止胤的肩:“阿胤,就当庆贺你我两情相悦,为师实现你个愿望吧?”
  那攒满郁色的凤目就显然泛了亮,戚止胤不住摩挲他的肩头,欢喜道:“寨北有个情人潭,传闻是陀蝶娘娘飞升地。老人们常说,眷侣于那地共饮一捧水,那水便会如红线一般牵住俩人,庇佑他们永生永世不分离。”他些微局促地勾着手指,“阿哥,可愿意……”
  俞长宣就牵住了他的手,说:“走吧。”
  沿着石阶左拐右绕,再穿过一丛繁花,便到了寨北。那儿依旧是润目的翠,其间藏有一小潭,潭正中恰是泉眼,喷薄出汩汩白花。
  潭边立着个生满青苔的石像,只这像乃是个生了人头的千足虫,问过戚止胤才知这雕的亦是那陀蝶娘娘。
  戚止胤屈膝拦下一捧凉泉,阴恻恻道:“情人潭庇佑有情人,也惩治始乱终弃者。若是饮泉者负心,娘娘祂夜里便要化作巨虫,一口咬断他的脖颈。”
  见俞长宣敛声不言,戚止胤将掌心泉水饮去了一半,才笑眯眯地把手送去俞长宣面前,喂给他。
  俞长宣饮水时仍睁目,视线停在那吊诡的石像上。依稀间看得那只石虫蠕动起来,发出嗡嗡咿咿的鸣声。倏尔,那不知所云的鸣叫变作了千百声质询,在俞长宣脑海之中回响如山音。
  “你有憾缘吗?”
  “你有憾缘吗?”
  “你,可有憾缘么?”
  山音愈来愈大,近乎崩石碎土。
  “有。”俞长宣终于答。
  不能爱人,将他颠来倒去地折磨。从前,他恨给不了庚玄爱。而今,他恨连拿爱来补偿戚止胤也办不到。
  于是决定在这鬼帐一隅,扮个同戚止胤两情相悦的爱侣,满足他的心愿。
  俞长宣摸住戚止胤的面颊,欺身吻住了他的唇。
  他的手摸去戚止胤的后颈,意外的僵直,便上了些劲压住,将先前从戚止胤那儿学来的吻法还授给他。
  他动作轻柔,两瓣唇翕张着就含住了戚止胤的唇。他生疏而大胆地吮吸,啃咬,不多时便等来了戚止胤的回应。
  那是格外缱绻的一个吻,戚止胤的胸膛贴着他的,心跳震得几乎搏动了他的胸腔。
  可这吻不单单是为了满足戚止胤。
  下一刻,俞长宣自袖间勾出那枚肉骨钉,哧,那枚钉竟霎然刺入了自个儿颈侧!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戚止胤那张沉溺于幸福之中的面庞。
  他先前无情,而戚止胤有情,在戚止胤眼前自毁,方取得一枚肉骨钉。若他想得不错,那么若想取得余下的钉子,自然该造出极大憾。
  鬼有何憾缘?人有何憾缘?
  世间憾缘千千万万,有情人阴阳两隔是为最最憾。
  有情人,他可扮。而阴阳两隔,一阴一阳,不若他作那阴间客。
  万不是舍不得,只是……只是这是他欠戚止胤的。
  因失血过多,俞长宣腰肢一软便要倒地,戚止胤骇得抖似筛糠,忙去扒他抵针的手。
  俞长宣却不肯,将针又往里捅了几分,才霍地抽出,鲜血立时泻了他满颈。
  戚止胤搂着他愈来愈冷的身躯,怕惊扰了他,不敢呼喊,只流着眼泪说:“我错了、错了……长宣阿哥……我再不要你爱了!我、我给你解蛊,送你走……你别死……你别丢下我……”
  俞长宣苦笑:“阿胤,你有什么错?”
  他疲极了,眼皮子一耷昏死过去,戚止胤的哭喊就似乎如隔千里了。
  然还不至一刻,鲜血倒流,一切回逆,他二人皆回到了那写满墨字的屋子。
  这与先前却有很大不同。他腰间挂上了朝岚,耳坠所悬成了他那对青白耳铛,手上更抓着八根骨钉。
  肉骨钉已拔除,鬼帐理当消散,他回到人间了么?
  俞长宣压抑着心头的喜,见戚止胤立在门侧,就要去牵他的手,可手还未能捉着,那人先变作了一尊如潭边虫般的生苔石像。
  俞长宣心跳骤快,他匆遽将那临河的木门启开,欲看屋外是否同样怪异,可风还在吹,河还在涌,一片安宁。
  那为何戚止胤变作了这般?
  他咬紧齿关,奔出了屋子。
  偌大的寨子中满是如戚止胤一般的青苔像,村民们的嘴虚虚张着,话语均成了一段不被人所知的风。
  俞长宣站住脚跟,拢手唇侧吼道:“殷瑶,滚出来!!”
  倏然间,他身后伸来千万鬼掌,竟齐齐将他推向了祠堂前。老门嘎吱敞开,露出垂荡的黑布,正中跪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孩童。
  那孩童柔秀样貌,手边是雕刻作干尸模样的方石。石间有许多孔隙,不时便窜出一只蛊虫。
  只消一眼,俞长宣便辨出来那是殷瑶,他将肉骨钉抛在他膝前,提剑说:“放人。”
  小殷瑶却道:“仙师,陪我看场戏吧。这戏唱完,我就将他们还给您。”
  “我要怎么看?”
  小殷瑶笑了笑:“斩下我的脑袋。”
  俞长宣并不因他的童稚外表而心生不忍,手腕一拧,那孩子的头颅已着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