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俞长宣不死心,他认定,纵使他已记不清庚玄的模样,待见着他时也必能认出他来。
  然而,一寻便是百年千年,他终于在无休无止的落空与疲累中产生了困惑。
  他为何要找寻庚玄呢?找着了又想干什么呢?报恩么?
  他从前为侍奉庚玄而竭尽心力,为了偿恩他自焚救国,为了活死人他忍受天谴,早便不欠庚玄的了。
  可如今,又为何放不下?
  疑问接踵而来,如激浪扑打礁石,似千雪压塌栋梁,终于,他叫执念吞吃,仙体近乎爆裂!
  若非辛衡急遽赶至,将他本心捆住,他只怕已因道心腐化而堕鬼。
  俞长宣思及此处,霍自脑海中捉住一段陌生的旧忆——那记忆中,辛衡抚着他的心口,为他而熄灭了身后一盏灯,愿望是要他忘却对庚玄的执念。
  何般执念?
  俞长宣虽不知那为何,却无比笃定,定然无关情爱。
  那又能是何?
  他不得而知,唯有回神囫囵将眼前那假庚玄扫量一番,他一怔,终于认出祂身边萦绕的无穷黑气远非鬼气……
  是魔气!
  俞长宣瞳子骤紧,铿地拔剑向祂,道:“你非庚玄,你乃其心魔,乃其至卑劣的愁丝所化!”
  那心魔经剑尖逼颈,依旧从容不迫。祂张口,吊诡的嘶声之下是支离的、熟悉的嗓音:“心魔又如何?既自朕体中生,与本体便无差别。”
  “人魔殊异,这样简单的道理……”俞长宣拧腕冲前,刀剑刺入那人体内时,好若捅进一团棉絮。
  心魔勾唇一笑,高大身躯登时散作枯花纷飞。只一刹,众花聚作张深渊巨口,一口将他吞吃!
  俞长宣毫不迟疑,朝那朽花组成的黑壁中伸手一拂,登时探得被裹挟于其中的一块粉肉。
  虞观在他掌间瑟缩着:“哥……哥哥……”
  俞长宣轻言细语地安慰:“小观莫怕。”说罢就将那吓得支吾的虞观一把抓过,塞进了袖袋里。
  那遁藏于黑花之间的心魔见状,声音立时变得尖刻:“还有心思照拂他物,代清当真从容!”
  黑花中骤传唰一响,便有一泓飞瀑自几步开外泄下。水珠迸溅,皆是墨汁般的浓黑,尽灌入个深不见底的幽潭。
  俞长宣竖指于前,掐出格杀印,青火登即如烟云弥漫,火舌以摧枯拉朽之势舔向每一寸黑。
  却有轻笑自潭底钻出。
  一息间,那飞瀑倒流,忽凌空冲他拍打而来!
  俞长宣防备不及,唯有任黑水浇灭了青火。
  还不够,扑面而来的水浪中赫然生出两只死灰颜色的手,一只摸在他颈后,长指插入他脑后青丝之间,猛扯,逼得他仰起头颅。
  另一只则覆上他柔软的唇,那心魔探出前身,隔掌吻上他的唇。
  “代清,记起朕。”祂说。
  刹那间,花铺满山野,俞长宣忘了一切,变作了一个孩童。
  ——他变作了七万年前的他自己。
  槐台山上,兰野深处,一清瘦少年缓缓睁眼,齿间咬着未能嚼透的花茎。
  此刻他饥肠辘辘,否则定不会仿着话本中的神仙饮露吃花。可那些东西根本饱腹不得,他的力气正水一般流逝而去。
  在眨眼都觉得吃力的一瞬,他认定他的贱命就此到了头。
  小脸淹进翠绿中,他的脑袋挨着兰草的叶,双目在花叶缝隙间窥视苍天。
  他并不去思忖自个儿还能活几个时辰,单是瞧着天上那群畅快高飞的鸿鹄,便恨得想一棒子给它们都撂下来。天高任鸟飞,那他呢?!
  他是太昏了,竟嫉妒起鸟来。
  可他虽言要敲鸟,却一没棍棒,二没力气,三踮不了那般高,四他也不会飞。
  临死前回光返照的劲头过了,就该死了。
  他阖眸等鬼差收命时,有嗓音灌耳来,是浸过水般的湿淋温润。
  “小公子,你缘何歇于花丛之间?”来人笑着,“这花野可是你的榻吗? ”
  少年人只在心里暗骂,把乞儿唤公子,把草地当床榻,这是哪里来的烂漫天真人?
  本就要死了,他才不要为一过客浪费了睁眼的力气,便照旧敛着桃花目,流里流气地答:“蠢虫!不是歇,是我要死啦!这不是榻,是我的冢。一冢不睡二人,你走!”
  来人默了一阵,才说:“这冢虽漂亮,却不及你千万分之一。走罢,别死啦,去朕那儿,朕给你置办一张暖榻。”
  朕?来人莫非是少帝?
  少年人不知,也不打算咬文嚼字同那人攀关系,只撕开因干燥而略有粘连的双唇,说:“不去。我又非阿猫阿狗,任人捡拾。”
  “朕可没说是要捡你回去。”来人煞有介事地纠正他,“朕是邀请你……你乐不乐意随朕走呢?”
  “我想当自由鸟,若随你走了,你就要把我困住。”
  来人便急急澄清说:“朕愿为此立下毒誓,日后决计令你自由。”
  “不信,除非你当即便发毒誓!”
  来者并无一丝犹豫,片晌只听一阵利落的毒誓脱口,天雷滚响。
  天雷停息之时,俞长宣撩眼上看,还未见来客颜容,先觑见那人递来的一只白玉手。
  他鬼使神差地将手搭了上去,便倏地叫那人拽拉起身,跌进一双盛笑丹凤眼里。
  他忌惮地将那人端量,心道,虽无从得知他是否为少帝,倒确乎是个被锦衣玉带环簇的贵人。然那只握住他的手,竟比他的还要粗糙,疤深茧厚,唯一的长处在于十分暖和,真怪。
  贵人问他:“你唤作什么?”
  他就答:“无名。”
  “朕最擅长取名。”贵人沉吟片刻,便抓近了他沾满土屑的手,好似一点儿不嫌脏,自顾自伸指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俞、长、宣,来日你就唤作‘俞长宣’!”
  “‘俞’取允诺之意,‘长’是要你长命百岁,‘宣’是因你乃一块美璧玉。”
  “朕允你这美玉以长命百岁!”
  俞长宣努努嘴,便拨开他的指,在自个儿掌上默写起来,只一刹顿住,绞尽脑汁也想不着后头笔画了。
  贵人登时福至心灵,便勾起嘴角,伸指攥住他的手,贴着一块儿写。
  才写了几笔,俞长宣便拧起眉头:“少乱来!这分明同你适才写的不同。”
  “不错。”贵人理直气壮一般,“朕写的是‘庚玄’,那是朕的名。”
  俞长宣就往了要问他学自个儿名字的笔画,只一字一顿地重复:“庚、玄?”
  庚玄便冲他点头,笑意从他那微翘的眼尾延展了满面。俞长宣呆呆瞧着,继而不甚自然地仿照他,也牵动起嘴角。
  山野间常吹烈风,俞长宣很快便给那风激得合上了眼。
  依稀间,他听到庚玄对他说:“代清,接下来,你要拿朕的一双眼去看。”
  腊月风雪盛,皇宫中蓦地响起一声婴儿哭啼。须臾,祈明帝君就从稳婆手里接过了那婴儿,他欢欣不已,连唤道:“吾儿庚玄!”身侧,宫奴闻声俱都拜伏。
  因他父皇驾崩得早,庚玄六岁便登上了帝位。幸而他生就玲珑心窍,仙骨天赋,颇有辨才治国之能。
  他十二岁那年巡视边疆,将奄奄一息的八剑剑圣薛紫庭带回祈明。
  又因忧心司殷宗诸类仙门日渐强大,来日恐会插手州国之事,便命薛紫庭取了“缘木真人”为道号,收徒教习。
  十六那年,庚玄借水卜法子,探得槐台山有一仙骨孩子,本该由薛紫庭去将那孩子接迎入京的,他却鬼使神差地亲自策马前去寻人。
  拨开青兰,就见了一纤弱的美少年。那人气色全无,合着眼,神态平和得好似入了棺。庚玄却贪婪地盯着那人儿——他能瞧见少年体内秀异的仙骨与灵脉中汩汩流动的灵力。
  他本也如此,极小的年纪便修了问心道。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一次带兵出征,他受敌军修士围攻,灵脉受损,再不堪修行。
  如今见着这样一位天赋能与他从前比肩的少年,不禁生了栽培心思。不料张口一试探,那生似兰草谦润的少年,竟有个胆肥又自由的性子,活似他把不住的一段风!
  于是,他几乎是迫切地为少年取了名,将自个儿的痕迹刻进少年的命里。他心满意足,以后每一回俞长宣被人呼唤,都将带着他庚玄的印记。
  俞长宣入宫是在十四,他不知自个儿生辰,就由庚玄翻选吉日,定在了腊月二十。
  那一整年,他们情同手足。晨间庚玄忙于上朝听政,俞长宣则由薛紫庭管教指导。夜里他批完奏章,俞长宣也就回了宫,随他抵足而眠。
  庚玄称帝时不过六岁,经了多年磨砺,养出个少年老成,于是喜怒不形于色,惯常挂笑。
  世人都说他温慈,无人解他心中意。
  俞长宣却与众不同,他双眼利极,心思深极。纵庚玄不语,也能猜知他所思所想。就连听他抚琴的轻重缓急,亦能猜中他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