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我倒不知哪里不一样。”俞长宣道,“你就直言吧,你到底是想不想那婚事作数?”
  “不想。”肆显干脆道,“就是因此我才要当他师尊,你活了这么些年,你见过哪个徒弟同师尊结亲的么?!”
  喀嚓。
  身后有树枝被踩碎的细细的响,有风渡来一阵香。
  俞长宣轻轻一嗅,就辨出那是戚止胤近来常焚的雪中春信。
  前些日子褚天纵来给各屋配香粉,专问了戚止胤要什么。戚止胤哪里习过香料知识,不知哪般合适自个儿,就看向他,他便要褚天纵配那雪中春信。
  戚止胤问他为何,他就说那香嗅来似梅开春雪中,凉在前,暖在后,矛盾又宁和。
  实在很像他。
  俞长宣认出戚止胤来,却没回头,只同肆显笑道:“师尊爱徒,如父母爱子,是把徒弟当自己身上割下来的一块肉来爱。师徒结亲,那怎么可能呢?委实大逆不道。”
  肆显就笑了:“你既知,还坏我大计!”
  “我当你离经叛道。”俞长宣说着,又补了一句,“我最恨离经叛道。”
  话音方落,又是喀嚓一声,身后香就散了开。
  俞长宣的神情松快下来,复又看下抓耳挠腮的肆显:“你既不满意那门亲事,少主也不乐意,这亲事哪还能成?”
  “我家里人必要我同褚门结亲!啧、烦煞我也!”肆显骂骂咧咧,忽而记起什么般,转动起腕上缠的佛珠,说,“阿弥陀佛。”
  俞长宣略微眯眼,上回他瞧着肆显那鸳鸯铜牌刻了字,似是“褚”和“辛”,他家又是能和褚家联姻的高门,心中不禁有了推测,便问:“你家和祈明辛家什么干系?”
  肆显呲地一笑:“还祈明辛家,你是活在七万年前么?那地方今儿唤作【缨和州】,我是缨和辛家第不知多少代的长孙,老祖宗!不过你说得倒也不错,祈明辛家的梅文神也确在我家神龛上的祖宗牌位里。”
  “挺好。”俞长宣道,“祂是个好祖宗。”
  “好祖宗?世上哪有好祖宗?祖宗活着的在天上,屁事不理。死的早死透了,没准要经轮回道变作我儿子,又没准我就是我祖宗……”肆显呸了一声,“还留下一堆堆野草似割不完的繁文缛节,眼下辛家那群老不死的,硬是要我娶褚家人。你压根不清楚他们的手段,若是溶月对我有半分好意,那全完了!”
  “褚家落魄至此,辛家这书香门第为何非要……”
  “你是疯了么?我辛家哪沾半点的书香,满门刺客,甭提腹中有墨了,胸膛溅的皆是人血!溶月嫁进来,且不论会不会叫死人吓死,道德道道心破灭就能叫他死!”
  “你既嫌弃家门腐臭,何不同他们断绝往来,六亲不认?”
  “我……”肆显皱了皱眉,“我总有一日要回去的。”
  俞长宣没接续问,只道:“你不若娶了褚天纵吧,姓褚,不怕死人,还恨不能道心破灭——好乏,我回宅子看看他们收拾得如何了。”
  宅外,驴车已从踢雪乌骓身上卸下,一个蓝衣小公子正立在一旁喂它吃草。
  那人乌发挽得松,带着不经雕琢的垂顺,一见他,就展眉舒目:“俞……师尊!”
  俞长宣就瞧着褚溶月那双摹下杏子轮廓似的笑眼,也跟着笑起来:“挑好卧房了?”
  褚溶月摇头:“这宅子里有山有水,不是规整的四合院,各卧房之间各有利弊。三爷说了,正房要留给您,只是余下的四间卧房大小差别好大,三间宽敞,一间则是耳房,窄小不说,采光风水皆不好,还布得偏僻,出行要么得从后门进,要么必经您那院……”
  “你们若不乐意,为师住便是。”
  褚溶月慌张起来,忙抱拳屈腰:“溶月并无此意!”
  “那耳房我住。”戚止胤一身黑衣,立在宅门边,音色缓沉。
  褚溶月犹豫:“这……”
  戚止胤拦断他:“我时常要去正房叨扰,住得近些,方便。”
  俞长宣笑起来,看的却是褚溶月:“既如此,剩下的卧房你们便讨论着来吧。”
  他说罢,要褚溶月指了路,自个儿往正房走。
  身后跟着一道很轻的脚步声,窸窸窣窣,他知是戚止胤,回身招他:“为何这般吞声不语?过来呀。”
  戚止胤这才跑近了些,俞长宣就瞟他一眼,问他:“心情不好?”
  戚止胤直言:“嗯。”
  “说给为师听听。”
  “我又犯病了。”戚止胤说,“我想杀人。”
  “谁?”
  “好些人……尤其是褚溶月和敬黎。”
  “你是想杀人,所以想杀他们……”俞长宣说,“还是想杀他们,所以想杀人?”
  戚止胤拨开拦路的一枝梨花,才说:“想杀他们。”
  “那你就没犯病,”俞长宣一口咬定,面上还挂着春风似的笑,仿佛师徒间不过在论这新宅华美几何,“只是因为你恨他们。”
  “我为何要恨他们?”戚止胤反问。
  俞长宣却宕开一笔:“你不能恨他们,他们是你师弟,你要喜欢他们,就同喜欢为师一般。”
  戚止胤想了想,迟缓地把头摇了摇:“难。”
  俞长宣却没放弃:“常言道取长补短。”
  “溶月他性子随和安然,是人不犯他,他不犯人,人若犯他,他也不一定犯人。你同他好,他会教你待人接物的良善法子。”
  “敬黎,爽直活泼,天赋过人。但很可惜,他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太张扬,而如今人人都看不上这样的张扬。凡夫俗子宁愿他闭紧嘴来,似你那样当哑巴,也不愿他那样恃才而骄。可你同他在一块儿,也一样能学东西,学他朗朗不怨世,还学他豁达大度。”
  戚止胤颔首,挂上笑,突然说:“我还能同奚白学东西。”
  俞长宣感到些微困惑:“什么?”
  “我能同他学琴。”
  “哦……”俞长宣说,“这倒是。”
  戚止胤便转眸看他,问:“我和他学琴你高不高兴?”
  俞长宣想了想,那奚白虽性子散漫,十分不着调,但戚止胤若情愿同他人待在一块儿,倒很不错,就又把脑袋点了点,答:“嗯。”
  戚止胤道:“褚天纵告诉我,你虽擅抚琴,但更爱听琴。”
  “不错。”
  抚琴再有意思,也要费些力气,弹得差强人意了,还要烦心,自然不如听琴来得爽快。
  戚止胤就又说:“褚天纵还告诉我,你最喜欢听一人弹琴。”
  听他这样说,俞长宣倒有些意外了:“谁?”
  戚止胤轻轻吐气,一字一顿地咬:“庚玄。”
  还不由得俞长宣为自己申辩,戚止胤已快步向前,钻过海棠门,先一步跨入了主房小院。
  戚止胤没去看盆栽奇石,也不去看雕梁画栋,只转过身来,立住,望定俞长宣。
  “褚天纵同我说,那庚玄好抚琴,又生了高洁风骨,朗然性子,像褚溶月那样的冰壶玉尺,还像敬黎那般的襟怀坦白。”
  “师尊,”戚止胤皮笑肉不笑,“他好像你想我变成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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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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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孝子爱
  这正房的院子说不上有多大,却也不小。
  院里有个汤泉,无风时水光潋滟,飞着烟。风一打,那水面就皱起,反出无数个俞长宣和无数个戚止胤。
  俞长宣眯眼去看,寻不着一片像他,也没有一片像戚止胤,更别提庚玄。
  “庚玄?”俞长宣低低一笑,“像他吗?为师记不大清了。”
  戚止胤也随他笑:“看来你是爱而不自知了。”
  这回俞长宣没有否认,还点了点头。
  他决心拿庚玄来镇住戚止胤,以戚止胤的自尊,哪会甘愿当他人的影子呢?
  戚止胤却道:“你早该同我说。”
  “早说又能如何?”
  戚止胤煞有介事:“如此一来,我便可以早些变作他,假扮他,抚慰你受了伤的心。”
  俞长宣不自觉捏住了垂在手边的袖,旋即面不改色地端视起戚止胤。
  少年人唇齿皆白,气色不大好,肉太薄,皮俱贴着浓骨,不改俊逸非凡。
  他看戚止胤冰雪似的脸,还透过骨肉,看那人冷冰冰的性子。
  他知道戚止胤不亲人,待人接物皆淡,还嗜杀。但戚止胤无论用多少坏词贬损自个儿,仍掩盖不了他的热肠善心,更藏不住他的武才仙才。
  世人谁不爱才,何况他是这样的璞玉浑金。而现下,俞长宣唯觉得自己在将戚止胤引入歧途,磋磨,再摧毁,这不是他要的。
  “阿胤。”俞长宣敛住笑,道,“你不要学琴,不要学褚溶月,不要学敬黎,你就当你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