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陛下莫要取笑臣了……”顾篆唇角一抽,轻咳道:“陛下,臣身子已好了,可以出宫了……”
  萧睿审视他:“出宫去何处?!还去住京郊!?”
  萧睿的声音渐渐冷沉,透着不怒自威:“那是什么鬼地方,连窗纸都透风,你还想让自己的病更重?”
  顾篆一惊抬头:“陛下怎……”
  “朕命人瞧过了。”萧睿冷声道:“不许去!真的要去,也好透了再说!”
  王公公早就极有眼色的上前,把顾篆搀扶到床上,又亲手给顾篆喂参汤。
  顾篆在萧睿的注视下,乖乖喝了。
  萧睿余怒未消:“你是不是总是这样,需要朕强迫你,你才知晓照料自个儿?”
  顾篆心虚抬头。
  萧睿却已移开眸光道:“朕给你提过的那位故人,他也是如此……”
  萧睿唇角的笑意透出怅惘:“他对何事都细致,唯独对自身总是疏忽大意,这百密一疏,就疏在对自个儿的照顾上。”
  可再百无遗漏又有何用啊,人都不在了。
  “你若是不爱惜自己,朕也不会纵容你。”萧睿冷哼:“你是想乖乖在这里养伤,还是朕把你圈起来找人看着你?”
  “不用……”顾篆忙道:“陛下既然想让臣在宫中,臣就在宫中养几日,待到退烧再走……”
  “不只是退烧。”萧睿强调:“是身子完全好了,没有隐患了。”
  “至于如何才算没有隐患,要让太医把了平安脉,说好了才算…… ”
  他看顾篆忽然发怔,就淡淡道:“要让太医把平安脉,这也是朕的那位故人教的…… ”
  顾篆到晚间又沉沉烧了起来,萧睿摸了摸他额头,忽然道:“你还是去一旁的卧房吧。”
  此处阴气太重,他怕顾雪辰撑不住病情愈重。
  顾篆去了隔壁,和萧睿仅仅一墙之隔。
  夜色渐深,白雾浮现,萧睿再次猝不及防沉入梦中。
  元熙四年冬,顾篆迈入殿内。
  纸片若雪花纷纷飘下,是萧睿将奏折扔在地上。
  “当初是你向朕保的他。如今呢?!”萧睿冷冷看向他:“大捷?如今证据确凿,是他冒杀我朝无辜将士,贪领军功,欺君罔上!”
  顾篆宛如雕塑般平静,让萧睿再也压不住火气,他冰冷道:“丞相倒是淡然,对啊,朕差点忘了,你早就知晓实情了,去年你还特意去了边关一趟——说什么代朕犒赏边军,实则去寻薛盛景了,是吗?!”
  “你早就知晓,却替他隐瞒!”萧睿指着顾篆冷笑:“朕被丞相玩弄于股掌之上,如今才知晓!”
  顾篆忙道:“陛下,此事臣并非有意隐瞒,实是怕乱了军心……”
  “那是朕的边军!用不着你来替朕操心!”萧睿厉声道:“你为何要去边地见他,替他遮掩?!”
  顾篆跪地道:“陛下,薛将军并非有意如此,还请陛下恩准臣彻查此事。”
  顾篆暗中查过,但很多线索都是一查就断,如果萧睿下诏,也许会不一样……
  “彻查?”萧睿冷笑道:“禁卫暗查过,三司细查过,都是他薛盛景误杀将士,如今证据确凿,丞相却口口声声,还要彻查……”
  萧睿语气沉痛:“顾篆,朕问你,你究竟是想彻查案情,还是想给他找脱罪的理由?!”
  顾篆霍然抬眸,萧睿沉若寒潭的面色如此陌生,看得他竟后背一阵发凉,顾篆轻声道:“陛下,千错万错,都在臣一人,臣愿承担……”
  “你怎么承担?!”萧睿望着认罪的顾篆,心头泛起难以言喻的怒火:“以百姓充战俘,这等罪名,你怎么担?!你凭什么担?!”
  文臣和边将,本就微妙,顾篆却丝毫不避嫌。
  顾篆以一己之力保薛盛景上位,若薛盛景真能做出一番事业,也算顾篆是一心为国,并无私情。
  可为什么……薛盛景如今闹出这等丑闻,他为何仍如此袒护……
  萧睿心头如压千钧。
  “朕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他。”萧睿走近,俯瞰跪在地上的顾篆,伸手冷冷捏住他下巴,二人对视,萧睿一字一句道:“你指望他灭辽?笑话!难道朝中除了他就无将可用了吗!辽国,朕可以自己灭,用不着他费心……”
  顾篆一惊,只觉得萧睿动气毫无来由:“陛下切莫逞一时之气……”
  萧睿语气冷若寒铁:“丞相隐瞒国事,知情不报,罚俸三月,幽禁府中思过!”
  顾篆似是一惊,半晌,闭眸俯身道:“臣遵旨……”
  萧睿拂袖走过顾篆身侧,对王公公吩咐道:“樱儿这些时日怎么不来宫中了,朕心烦,也唯有她的琴声能让朕开怀……”
  顾篆眼角一冷,从梦中彻底醒过来。
  他自嘲一笑,轻轻抚掉眼角的湿润。
  傻瓜……不是重生了吗……不是说好都是往事了吗……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为萧睿流眼泪了……
  可梦中的冰凉,还是浸透了他的眼角……
  顾篆心头闷闷,好像坠了沉重的石头,那些画面,就算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依然锋利如刀,轻易就能割伤他……
  顾篆屏息,似乎还能听到隔壁萧睿的气息声。
  很熟悉,又很遥远……
  从前,他也曾住在这殿中,和萧睿同起同卧,君臣同心。
  他很少回忆过往的那段日子,甚至下意识避开,因为他知晓,二人之间隔了太多不堪往事,他们二人……早已回不去了……
  繁华落尽之时,再去感伤曾经花繁鸟盛的春景也是徒劳,倒不如远远离开,也许很多年后,还能残留一丝回味……
  顾篆看着掌心连绵的指纹,忽然觉得,他把一切都告诉邓明彦也好……
  他就可以干脆利落出京了……
  邓明彦死也不会说出他的下落,还会为他处理好京城之事,彻底隐瞒他的踪迹……
  顾篆暗下决心,尽快出京,绝不能拖下去了。
  薛盛景再次找到了顾荣:“你还记得吗,我给你说过的,清明之时,我要祭祀丞相!”
  顾荣道:“如何祭?!”
  “陛下禁止,我就偏要去宫中祭!”薛盛景冷冷道:“丞相之死,萧睿难辞其咎!有不少官员感念丞相之德,想让陛下为丞相昭雪正名,也愿意和我们一道去——”
  顾荣沉吟道:“但陛下强硬,恐怕此举是以卵击石……”
  “那谋逆更是有了理由,是萧睿他不听谏言,我纠结的都是刚入朝的文人清流,陛下素来凶悍,若陛下一气之下逮捕这些人,这些人定然会对陛下口诛笔伐,也会有更多人识破暴君面目!”
  萧睿从不准官员提及顾篆,众官公然祭祀,萧睿定然大怒,想必会严惩这些文官……
  而萧睿的怒火,就是薛盛景复仇的第一把烈火。
  第29章
  无师无相愈发暴戾
  萧睿从不准官员提及顾篆, 众官公然祭祀,萧睿定然大怒,想必会严惩这些文官……
  而萧睿的怒火, 就是薛盛景复仇的第一把烈火。
  顾篆在殿中住了下来, 他倚在小榻的枕上,望着窗外暮春之色, 细品鲜嫩的春笋汤。
  他重生以来,衣食和上一世相比都粗糙了,如今住在宫中,有宫人殷勤侍奉, 身子倒是舒服了不少。
  但……顾篆仍觉得处处不适……
  比如这春笋汤, 是他上一世春日常喝的时令汤, 顾篆刚想起此汤, 汤就出现在他面前……看似偶然,但每个细节,都出乎意料的合他心意。
  也都透着上一世的痕迹……
  殿内的一切都被王公公经打理好了, 不知是否是他多想,他的一饮一食,王公公似乎都有意无意参考了顾篆……
  顾篆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香气, 微微带着药香, 是他上一世惯常用的。
  顾篆手指一颤, 便听王公公笑道:“顾大人,此香可合您心意?”
  顾篆望着王公公眸底一闪而逝的探究, 心头凛然。
  王公公知晓萧睿心思, 自然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定然是前来试探。
  顾篆装作毫不知情的细嗅, 疑惑道:“似是有几分清苦的药味?”
  “还是顾大人敏锐。”王公公往香炉里添了香, 笑道:“此香含了药材,既可熏衣,还可安神。”
  顾篆笑意浅浅。
  晚间顾篆躺在床上才猛然觉得不对劲,他忽然记起,在金陵时也见萧睿夜间用此香安睡,只是萧睿不准旁人沾染此香,他出殿都要换掉沾染了香气的衣裳,可见萧睿并不愿将此香拿来同旁人分享……
  那……怎么到了京城……就特允他用这香??
  灯盏里的灯芯噼啪一声响,顾篆回过神,心头浮现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难道是……萧睿一直在怀疑他?甚至关于故人的那番话,也是说给他听的?
  按照萧睿的秉性,根本不可能让臣子在宫中留宿,尤其是……顾篆环顾四周,殿内毫不遮掩的到处都是他曾经小住时留下的痕迹……萧睿把他带到此地,会不会……已经猜想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