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但张文宣每日都要拉着几个少年来听松轩附近玩乐,萧睿略一思索,对顾篆吩咐道:“你陪朕去看看裴老夫人。”
  顾篆淡淡一笑。
  裴老夫人只是幌子,萧睿自然是想从裴老夫人处寻机会离开。
  裴老夫人正在丫鬟的服侍下,颤颤巍巍浇窗畔一盆文竹,察觉到两人走近,笑着道:“陛下和阿篆来了。”
  萧睿走上去,接过裴老夫人手中的水具道:“老夫人年迈,浇水这等事自可以交给下人来做。”
  裴老夫人摇头,灰蒙蒙的眼眸露出几分笑意:“若是别的花草,自可以交给旁人做,但这株文竹不同……是阿篆从小养的。”
  萧睿一怔,眸光不由落在这盆竹上,裴老夫人淡笑看着竹叶,摇头道:“这竹还是他从镇国公府带来的,刚到南京时,我记得这盆竹都是黄叶枯叶,枝条也细,眼看就不成了,大家都劝他扔了,这玩意儿也不名贵,这孩子看了不少书,还特意调了土,又剪又养,愣是养回来了……”
  “阿篆从来如此,他认准的物件,在他心里就是最好的,珍之惜之,千金不换……”裴老夫人笑叹道:“……他去京城前,我特意把这竹子要了来,放到我房里……可惜还是黄了几片叶……”
  顾篆道:“老夫人养得甚好,几片黄叶,终究不碍生机……”
  裴老夫人点点头,笑看顾篆道:“还是阿篆能说进我心里。”
  顾篆心头一颤,笑着移开了眼眸。
  萧睿始终冷着脸沉默。
  等裴老夫人一走,萧睿就冷笑道:“朕是让你应付,可没让你发挥。”
  裴老夫人对竹思孙,关他顾雪辰什么事儿?倒是巴巴迎上去说几句不冷不热的话,惹得裴老夫人多叫了他一句阿篆。
  更可气的是,顾雪辰还面带笑意应了。
  一到裴府,倒是演上瘾了。
  顾篆挑眉,自从昨夜开始,萧睿对他似乎有了几分莫名的厌恶抵触。
  萧睿瞥了一眼顾雪辰那酷似顾篆的脸庞:“朕警告你,莫要自作主张东施效颦,做那等跳梁小丑的行径。”
  初入裴府,和顾雪辰一起和裴家人聊天,倒是有几分久违的平静暖意,但如今裴家人都把他当成顾篆……
  顾雪辰晚间睡在顾篆的院子里,白日占着裴老夫人的温情,鸠占鹊巢偷梁换柱……
  萧睿只觉得心头愈发烦躁。
  倒好似……那人真的不会再归来一样……
  裴老夫人细细浇好那文竹,和萧睿顾篆二人喝了一盏茶,之后笑道:“时辰不早了,你们也该去忙正事儿了……”
  说罢叫身边的大丫鬟:“送陛下和公子离开吧。”
  二人只道裴老夫人累了,起身离去。
  他们顺着大丫鬟领的路走,却发现和来时从大门进的路不同,小路蜿蜒曲折,待两人停下,已来到一片不起眼的花墙前。
  萧睿蹙眉:“此处是何地?”
  丫鬟行礼后轻声道:“陛下和公子尽可去忙,奴婢回去向老夫人复命了。”
  张文宣看两人久久不曾出来,终究忍不住进了裴老夫人的院落。
  早有丫鬟笑意盈盈上前,说裴老夫人有请。
  裴老夫人好酒好茶招待了张文宣,和他闲话家常,半晌过后,张文宣终究忍不住问道:“老夫人,怎么不见顾大人啊……”
  “陛下和他一同在后头院子里喝茶呢。”裴老夫人笑呵呵望着道:“怎么?公子嫌我的茶不好喝,怎么总是心神不宁……”
  张文宣想着既然在院里喝茶,那也不必担心,松了口气,和裴老夫人一起吃茶。
  萧睿和顾篆对视一眼,将面前不起眼的花墙一推,墙面挪动,竟然是一扇极为隐蔽的门。
  萧睿的心腹早已等在附近,几人快马加鞭,一起去了王家所在的地窖。
  地窖极为黑沉,刚一走进,一股混合着霉味的炮火味扑面而来。
  顾篆蹲身,细细观察地窖地面上的暗色痕迹,似乎是几道深深的车辙印,通往地窖深处的黑暗。
  和萧睿一同下来的两个侍卫尝试着拖动黑暗处石壁,果然,石板悄无声息向内旋开,竟然露出一个能容纳马匹通过的洞口,洞口周遭还散落了花炮纸屑,顾篆蹲身捻起,对着光细看,依稀能辨认出的确是镇江花炮的花纹。
  两人心中一凛,知晓此洞口通向的大约是堤坝周遭。
  那两个亲卫阻道:“陛下万金之躯,莫要以身犯险,还是属下等前往吧。”
  萧睿冷笑:“他们隐瞒朝廷,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他们都不怕,朕有何惧?”
  萧睿走了几步,瞥了眼身边的身影,不由挑眉。
  一般的小文臣哪儿见过这等场面,不是推三阻四,就是进退两难,但顾雪辰紧锁眉宇,边看沿途的痕迹边沉思,清隽的眉宇间有痛心,镇定,缜密,思索……唯独没有恐惧……
  如此顾雪辰,引得他忍不住想去探究一二。
  萧睿回头示意两个侍卫莫要跟随太近,缓缓走到顾篆身侧问:“此处有何不妥?”
  顾篆睫毛轻垂,望着走廊上斑驳的土石缓缓道:“此处土石有被掀动的潦草痕迹,大约是用此处的碎石草草修复了堤坝的缺口……”
  顾篆还要再说,一个侍卫眉心一紧:“陛下,上头有人!”
  隔着水流声,能听到急促的马蹄声。
  萧睿冷冷蹙眉:“不必理会。”
  他身为君主,自然不会轻易行动,周遭早有埋伏好的暗卫,但他没想到的是,金陵竟然真的有人敢暗中对他动手。
  顺着地窖往前走,尽头就是金川河被炸毁的堤坝。
  堤坝的缺口仓促间用碎石粘接,一眼能看出是仓促拼接而成!
  暗卫单膝跪地,用绳索绑了三人道:“陛下,这三人几日都在王家地窖游荡,方才竟妄图在地窖放火!”
  这三人武功极为高强,被点了穴位,堵住了口舌,只好跪在地上任人鱼肉。
  萧睿冷冷道:“分开关押,挨个审问。”
  他瞧见了触目惊心的断堤裂痕,王家有人证,镇江花炮有线索,此事无论如何,已是箭在弦上。
  萧睿处置了人,一回头,却见顾雪辰宛若皎洁冷月,站在略高的堤坝上,河水浩浩奔流,风卷起他的长袍,显得他下一瞬似乎要乘风而去。
  萧睿不知为何心头一紧,迈步跟了上去。
  顾篆狭长的眼尾微垂,闪过几分恍惚。
  他在看沿岸一人高的石碑。
  石碑刻凿碑文,记载了身为丞相的顾篆,建金川河十里长堤的事迹。
  碑文写得洋洋洒洒,含着锋锐的少年之气。
  顾篆想起来了,萧睿当时,很喜欢为自己的功业立碑。
  可那时的他并不喜欢,堤坝建好,他还劝阻萧睿莫要立碑:“陛下,前朝也有不少君臣立碑刻石,但千秋之后,都是虚无,就算建了,终有一日会归为尘土。”
  萧睿眼眸璨璨生辉,望着他道:“老师,朕管不了千秋,但朕想记住此刻,就算最终都归位尘烟,但这一代,下一代,下下一代……总有人会记得你,记着记着……说不定就到了千秋百年。”
  萧睿笑着,眸光闪着期待:“等过了一百年,两百年之后,说不定你就被传成了神仙,你看,古代的那些人不都有了半人半仙的传说,到处有他们的寺,能享千秋万代的香火……”
  顾篆摇头失笑,他理解不了萧睿对千秋万代香火的执念,也许是因为他身为帝王,难免在意千秋香火吧,顾篆笑道:“臣对香火并无执念,过好此生已是知足,倒盼着身后清净。”
  “朕对此……也无执念……”萧睿飞速看顾篆一眼,垂眸轻声道:“我就想千秋万代之后,还有人……念着老师的好。”
  他的篆篆那么好,就该世代称颂,青史留名。
  顾篆轻轻抚上石碑,想着往事,唇角忍不住轻轻上扬。
  他又想起了那时爱恨分明的少年。
  他若觉得一个人好,恨不得下令全天下都要爱。
  可之后……若是恨上一个人,也恨不得昭告天下。
  碑刻的文字深深凿入石壁,宛若萧睿对他笑,对他怒,一幕一幕,锥心刺骨……
  顾篆的笑含了几分涩意。
  他当时以为永世都不会忘的情谊,如今回想,却如映在湖水之中,缥缈难觅,宛若扑朔梦蝶。
  第20章
  莫要让老师被刁钻之徒骗了去
  顾篆的笑含了几分涩意。
  他当时以为永世都不会忘的情谊,如今回想,却如映在湖水之中,缥缈难觅,宛若扑朔梦蝶。
  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别碰!”
  顾篆抚过石碑的指尖轻轻一顿。
  他抬眸看向萧睿,却见萧睿冷冷站在离自己几米远的地方,声线里含了冰冷和厌恶。
  顾篆垂眸。
  那些过往的傻事,如果可以的话,萧睿也想……一笔勾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