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萧睿回到席间,张文宣笑道:“陛下,臣又精挑细选了好几个男孩,都是十三四岁,个顶个的绝色,陛下今夜享用一番?”
  他话说得很直白。
  这些时日,他和萧睿几乎日日在一起,逐渐熟悉,再加上他也听说了萧睿在秦淮河宠幸一个少年后,竟暗中将人带去了行宫。
  虽说不好仔细打探出那人是谁,但在张文宣眼中,眼前的陛下,就是个满脑子男色的酒囊饭袋。
  萧睿懒懒道:“朕今儿身子乏了,改日再看吧。”
  张文宣也不再劝,赔笑恭送。
  萧睿上了马车,在微冷的夜风中摁了摁眉心。
  张文宣沉迷男色,色胚投胎,这些时日给他瞧了不少画册,还塞给他几个少年……
  萧睿在夜风中定了定心神,才宣夜值官进来。
  顾雪辰身为一个六品小官,若是白天宣召,定然会引人怀疑。
  但在值夜时对谈几句,也无人在意。
  顾篆进殿,行礼后道谢:“多谢陛下出手相救。”
  前些时日,冯公公特意给了他稻庄附近的田亩契书,
  如今想来,是萧睿早已猜想出今日发生之事,特意让冯公公暗中给他送了田亩册子。
  萧睿淡淡道:“还没开始就层层阻力,可觉得怕了?”
  顾篆答:“臣既然打定了主意,就不会后退。”
  闻言,萧睿的目光似乎一顿。
  顾篆额上冷汗滚落。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那个雨夜,两人执子,对弈棋局。
  当时的萧睿早已暗中筹谋皇位,顾篆有所察觉,却从不曾主动提及。
  萧睿棋风杀意渐显,笑着对他摊牌:“老师以为只是随意怡情,没曾想暗处却尽是刀光剑影。”
  他也笑:“无碍,既然开了局,就要陪你下到最后。”
  萧睿抬眸,眉宇透出锋芒:“都说世事如棋,朝局动荡,我不甘屈居于人下,这场棋……老师可愿陪我?”
  他当时落子,抬眸,对萧睿也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不过萧睿……应该早已经忘了吧……
  殿内极为安静,唯有香炉袅袅。
  顾篆能察觉到,萧睿的目光灼灼,正在打量自己。
  这些时日,他发觉顾雪辰眉眼的形状,唇角的弧度,逐渐有了自己的痕迹。
  顾篆努力保持平静的笑意,硬着头皮接受萧睿的审视。
  殿内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此刻,冯公公走进来低声道:“陛下,张文宣求见。”
  萧睿颔首,门打开,张文宣步履轻盈,走近请安。
  他一进来,就察觉殿内气氛迥异。
  看清楚地上跪着的人,张文宣登时一惊。
  少年一身青绿官袍,长睫密密低垂,肤色犹如冰雪,清冷精致,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美貌。
  夜色烛火配如此美人,张文宣登时明了,萧睿为何急着回行宫。
  自己准备的那些俗物,萧睿看不上,实属正常。
  张文宣脸上登时浮现了然的笑意:“臣发现了几个好瓷瓶,特来此地献于陛下,陛下既然忙,臣先回去了。”
  那些瓷瓶蒙着布,绸布揭开后,顾篆登时怔住。
  瓷瓶白釉温润,前后左右都印了清晰的画,画上都是男子和男子在庭院,床榻缠绕相交……
  第13章
  他第一次抱着老师从暮到朝
  萧睿蹙起眉心,他知晓张文宣是个不着调的,却没曾想如此招摇过市。
  顾篆看着瓷瓶,再回想张文宣看他的眼神,知晓他定然误会了什么。
  只是萧睿并不喜男风,张文宣为何会将瓷瓶送与萧睿……
  萧睿淡淡道:“让他误会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顾篆恍然抬头。
  “让他认为你是花瓶,总比觉得你是个对手强。”萧睿轻笑着打量面前人,道:“生得好还真是有用,反而省了朕许多麻烦……”
  顾篆退出殿外时,耳根仍觉发烫。
  天际沉入夜色,萧睿透过烛光,凝望着外殿的身影,宛若要验证某件事一般,缓缓闭上眼眸。
  随着睡意一同浮现的,是波光粼粼,倒映着万千灯火的河水。
  萧睿残存着隐隐约约的意识,恍然认出是金陵河畔。
  萧睿心跳渐快,他屏息等待,果然再次在梦中看到了顾篆。
  金川河水映着飘飘摇摇的孔明灯,漫天的灯火中,少年缓缓回头:“如果在此处建河堤和水闸以分水势呢?千秋万代,都会成为百姓的屏障,从此一代一代人,可安居乐业,不必担心洪涝。”
  顾篆眼眸中映着千百盏灯火,但他的眸光,比灯火还要明亮。
  萧睿在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中缓缓记起。
  这是他当上太子的前一年,奉父皇之名前来金陵视察灾情安抚灾民。
  此事并不出挑,因此才交给他这个地位尊贵却并无实权的皇子。
  那一年,顾篆二十岁,和萧睿一同前往金陵。
  他们正值年少,灾情并不复杂,但金陵的繁华回忆,久久留在少年心底。
  那一刻,河畔灯火中的顾篆,像是长出了羽翼的稚鸟,展翅飞往更高远辽阔的天空。
  萧睿望着顾篆轻笑道:“好啊,建堤分洪,功在千秋,这个愿望,总会有成真的一日。”
  两人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响起沉稳的掌声。
  萧睿回头,是薛盛景在鼓掌。
  薛盛景高大挺拔,革带勾勒出猿臂蜂腰的身形,他如同鹰隼一般骄傲张扬,却笑着对顾篆道:“公子好志气,此举定然利民利国,萧某听了,也是热血沸腾。”
  三人相视而笑,沿着河堤散步谈天。
  从前,顾篆对薛盛景只是有所耳闻,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们那时都还年少,畅谈国事,倒也畅快。
  薛盛景常年驻扎在西北边地,这次来江南也是为了给被朝廷冷落的西北军亲自筹集粮草。
  薛盛景和萧睿早已暗中联络,却无人知晓,如今到了金陵天高皇帝远,二人更是频频深谈。
  每次谈夺位筹谋之事,萧睿都刻意避开顾篆。
  薛盛景露出玩味的笑:“还以为殿下很信任他,看来,这位顾公子,也算不上殿下心腹。”
  萧睿挑眉。
  他倒是没想到,薛盛景会如此想。
  他只是想,尔虞我诈,密谋夺位,顾篆本不该沾染分毫。
  少年眼眸闪闪发亮,盛的都是对日后的规划和希冀。
  是被无数圣贤书熏陶出的理想,放在旁人身上是迂腐,但若是顾篆,则是纯粹。
  萧睿想,总有一日,自己会为他打下江山。
  然后看着顾篆,把江山一点点建成他喜欢的模样。
  这话,萧睿自然不会告诉薛盛景。
  谁知薛盛景却说:“既然不是心腹,那殿下能不能把这位漂亮公子借我带去甘肃玩几个月啊?”
  萧睿攥拳,屈辱,愤怒,戾气瞬间填满了心口,半晌后,他才平静心绪,冷声道:“将军说笑了,顾大人是本王老师,本王一日也离不得他。”
  薛盛景哈哈一笑,再也不曾提及。
  此后几日,薛盛景一有机会就约他们二人喝酒,夜游。
  薛盛景不喜走平地,几个轻巧的翻身,就飞到了屋顶。
  萧睿跟在薛盛景身后,揽住顾篆的腰,在屋顶腾跃,宛若在夜色中潜行的鸟。
  灯光辉煌的金陵城,都被他们尽收眼底。
  璀璨的烟火升空,降落,引得金陵百姓纷纷惊呼。
  “金陵城常常有烟火,京城却只有年节时能看到,顾篆抬头看着烟火道:“若是在京城河畔,定然很美。”
  旁人都在看烟火,萧睿暗中盯着顾篆烟火里的侧脸。
  烟火升空,照彻黑暗,萧睿第一次清清楚楚看清自己的阴暗贪婪,顾篆的光芒,他只想一人私藏。
  他们三人在酒肆,一杯一杯喝酒。
  薛盛景喝得正酣,笑道:“半个时辰后,秦淮河畔有皮影戏,顾公子可和我同去。”
  顾篆眼眸亮起,似乎很是感兴趣的模样。
  萧睿猛咳起来,打断了顾篆还未开口的问话,顾篆转过头,关切道:“殿下可是不舒服了?”
  萧睿仰脸,灯光下,顾篆攥着他的手臂,澄澈的眸光有几分焦灼担忧,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
  萧睿心跳渐渐紊乱,他轻轻道:“本王可能醉了……老师,你陪本王……”
  顾篆托着他的腰,让萧睿靠在自己手臂上,萧睿听到顾篆在和薛盛景解释:“殿下醉了,我先把他送回房……”
  鼻尖一股幽幽药香萦绕,萧睿深深吸了两口,进了房,干脆彻底装醉。
  顾篆想把萧睿放到床上休息,但一旦放下,萧睿就倏然贴到他怀中:“老师,你莫要走……”
  顾篆被环着肩膀,哭笑不得:“好了,我不走,我就看着殿下,但殿下总要睡觉吧……”
  萧睿渐渐不再闹,安安静静倚在顾篆怀里,很乖巧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