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因为他们不是在预防,而是在造势。”顾篆声音很沉,让人听了心头一颤:“他们已经做好了决堤的准备,一旦决堤,我们定然会被灭口。”
  他们冒着风险毁堤,下一步,当然是要侵吞朝廷补偿给灾民的土地。
  南京并无鱼鳞图册,到时候谁是灾民,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到时为了事情稳妥,八成会把他们三人灭口。
  戚栩和于溪沉默。
  他们都知道,顾雪辰说得对。
  不管是鱼鳞图册外借,还是早早迁走堤坝附近的百姓,此刻想起,都颇为古怪。
  顾雪辰这番话,惊醒了他们。
  顾篆道:“堤坝被毁,南京被淹,不知有多少人流离失所,那也是你们家乡啊,你们能无动于衷?”
  戚栩静了许久:“那我们该如何做?”
  顾篆道:“先派人在南京传出一波谣言,就说南京有人蓄谋炸堤,但朝廷已知晓此事,会派高官前来彻查,他们听了,定然不敢轻举妄动。”
  戚栩觉得此事可行。
  他有几个江湖上行走的朋友,所谓谣言,也查无可查,他立刻写信,让家里布置此事。
  于溪轻声道:“我们还能面圣——听说只要是金陵来的人,陛下就会很快接见。”
  顾篆指尖骤然一紧。
  他没想到,还能面君。
  他突然想起很久之前,那太监向萧睿介绍他道:“这是镇国公的二公子,从金陵来的……”
  “镇国公的二公子,怎么会呆在金陵家?”
  “从七岁到十岁,顾公子一直在金陵外祖家。”
  后来,他和萧睿渐渐熟了。
  他平日里常坐轿辇,萧睿说他是金陵来的,娇气。
  他口味偏甜淡,萧睿说他是金陵来的,口味也偏淡。
  萧睿曾笑着说:“因为老师是金陵来的,朕听见金陵来的人,便觉得亲切呢。”
  萧睿身边的宫人,也常选金陵人……
  顾篆状若无意道:“为何……陛下偏偏接见金陵官员?”
  戚栩道:“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新政的缘故,金陵是新政头站,陛下面见我们,才知晓新政究竟如何。”
  顾篆一怔。
  笑意夹杂了一抹自嘲。
  重生一世,他竟还不如旁人看得清楚。
  *
  细绵的春雨落在宫檐上。
  萧睿站在殿中,望着窗外在雨丝中悄然绽放的海棠,久久沉默。
  刚登基的那两年,陛下还有几分明朗性子,这几年却愈发冷冽威严。
  众人屏息,不敢惊扰。
  唯有王公公进了殿,笑道:“今年御花园的垂丝海棠花又开了,开得真好啊。”
  萧睿点点头。似是回过了谁:“选几个好的,给内阁送过去。”
  赏赐内阁,渐渐成了惯例。
  内阁有二人,但王公公只给了邓明彦:“这是新采摘的垂丝海棠,陛下让我给您送来。”
  邓明彦默然半晌,将花细致修剪,插在粗陶瓶中,摆在靠东墙的桌案上。
  顾篆最喜海棠。
  他的位置,似乎还萦绕有海棠的清气。
  邓明彦记得,初入内阁时,明烛对海棠,他和自己畅谈国事,清隽的眉眼分外耀眼。
  三年了,每一年海棠开时,萧睿遣人三日送一次,他三日换一次。
  两人从不提起往事,只是心照不宣。
  第3章
  那段时辰却好似就在昨日
  自从听了顾篆的分析,两人就战战兢兢在官驿等待陛下召见。
  但他们想多了。
  拜见过户部侍郎之后,户部侍郎就问他们何时启程。
  “陛下……陛下不是会召见金陵来的官员吗……”
  “陛下是会召见,但从金陵来的三四品大员还在京候着呢,陛下没时辰见你们。”户部官员把册子随意翻了翻:“这册子年年都送,也瞧不出稀奇,京城没你们的事儿了,回吧。”
  两人面面相觑,只得先回官驿和顾篆商量了再做打算。
  顾篆听罢,沉吟:“此事也不难,你们只要往上递折,定然能引得朝廷重视。”
  “直接写河口决堤?这还只是我们的猜想,再说……若是折子落在旁人手中,根本就没能递上去呢……”
  顾篆沉思:“你只需将田亩册子和决堤折子一起递给工部尚书周锐……他是个心思缜密之人,定然会立即上奏……”
  五年前,重修金陵河堤,他在众多官员中挑出善修河道的周锐,由他负责建堤一事。
  金陵河堤,是让他坐稳工部尚书的主要功绩。
  周锐心思缜密,看到决堤折子,再瞧见田亩册子上的漏洞,定然能察觉到蛛丝马迹,上奏陛下。
  戚栩将信将疑去了内城,寻到周宅,只说有南京河堤的折子要递。
  没曾想,工部尚书果真亲自接见,问了他不少南京的情况,并让他等几日再出京。
  回到官驿,戚栩佩服中有几分惊疑:“你怎么……什么都知晓啊……”
  “邸报上都写了。”顾篆移开眸光:“我常看邸报,前后联想,自然能猜出一些事由。”
  好在二人并未深究,只道:“顾兄,你如此通透,定然不会久居于人下,以后青云直上,侍奉御前,也多提点提点我们。”
  这话对旁人来说是祝福,对顾篆却是血淋淋的沉重伤口。
  他重生一世,回想前世种种,心有余悸。
  顾篆道:“我家世寒微,且做官那年有道士给我算过,说我的命格,若陪侍陛下,官至高位便有性命之忧,官途不能超五品……所以两位兄台不必指望我了,我无心官场,干这个差事也只是为了几两俸银……”
  顾篆说得真诚,二人都听愣了,一时又劝他,又为他可惜。
  顾篆又对戚栩道:“戚兄冒着风险去了工部尚书府,往后的富贵自然也是戚兄的。若是有我能相助的,定然竭尽全力暗中相助戚兄。”
  戚栩顿时了然。
  此事,顾篆不愿透露是自己所为,只想藏在自己身后。
  戚栩倒是求之不得,立刻心领神会道:“那就多谢顾兄了。”
  *
  戚栩没想到,陛下身边的公公,会屈尊降贵,来官驿通传他。
  公公笑盈盈道:“恭喜大人了,陛下亲传,让您今儿就去面圣,和您一同进京的两位大人,麻烦也一同走一趟吧。”
  戚栩只觉得迷迷糊糊如坠梦中。
  怎么一夜之间,陛下竟然要亲自召见他!
  还并非召见他一人,三人一个不落?
  天大的恩赐,一日之间,人人有份?!
  但他自然片刻不敢耽误,立刻催于溪,顾篆一同入宫。
  顾篆愣在原地。
  他要进宫见萧睿了吗?
  那条进宫的路他曾经走过无数次,但此刻想起,却是满满的沉重无措。
  前尘往事到如今,虽说隔了三年,但于他而言,不过才刚刚三个月。
  身为顾篆,他不知该如何去面对萧睿。
  但身为顾雪辰,一个六品小官,却自有该如何面圣的规矩。
  只要有恰到好处的欣喜,恐慌,顺着公公的引导,垂首跪在御前就可以了。
  顾篆随着二人起身时,没忍住,飞速看了萧睿一眼。
  玄色长袍上的龙纹格外醒目,萧睿坐姿松弛,但不怒自威,有几分不敢让人直视的寡淡薄情。
  比之三年前,他更多了几分沉冷。
  或许……三年前,他也是如此?
  十几岁登上皇位,良将世家臣服,自从灭辽后,这三年……萧睿更是称霸一方。
  反而是从前的自己,在他身边久了,迷了眼,愈发看不清他是何模样。
  顾篆垂眸站在戚栩身后。
  算起来,他已经许久未曾见过萧睿了。
  君臣那一场争执,他跪在殿外,终究伤了身子,又强撑着从辽国和谈归来,身子愈发虚弱。
  他称病,皇帝赐药,补药流水一样进了顾府,但皇帝从未露面过一次。
  他也识趣,谢恩折子规规矩矩写,但绝不会擅入宫廷一步。
  旁人还都说他圣眷在身,只有他知晓,两个人生疏到了何种地步。
  萧睿坐在椅上,目光沉沉审视戚栩的面庞。
  从今天看到折子的一瞬间,他胸口便涌起一丝悸动。
  一个进京递送图册的小官,竟能见微知著,大胆预想到南京堤坝可能坍塌。
  甚至,此人还主动在南京撒播流言。
  此人的胆量,对朝局的把控,对人心的揣摩……都让萧睿心跳加速。
  因此他立刻宣他进宫问话。
  从对鱼鳞图册的怀疑,再到对百姓的提前安置,再到为何去周府,萧睿没有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戚栩声音轻颤,只咬定这是他的猜想:“臣……臣在邸报上知晓那堤坝是工部尚书所建,左右思量,才想去周府。”
  烛火摇晃,陛下眼眸中似乎有一抹转瞬即逝的失望和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