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秋水漪一笑, 食指曲起, 擦去她脸上泪珠, 柔声哄道:“好了好了,我没事,别哭了。”
  信桃哽咽着点头, 不忘用红肿的眼仔仔细细将她端详了一遍,见秋水漪面色不错,身上也无伤势, 提了这么多日的心, 这才安稳下来。
  外头, 沈遇朝从屋里出来,正在院子里和左溢尚泽说着话。
  秋水漪往外边看了一眼, “信柳呢?”
  信桃道:“牧家小公子落水后受了惊吓,发了热, 信柳姐姐在客栈照顾他。”
  秋水漪颔首表示知道, 目光柔和地看着她, “可有受伤?”
  “没。”信桃摇头, “船被烧毁后, 左首领带着我们跳了水, 没让我们受伤。”
  “那便好。”
  秋水漪拍了拍信桃的手背, 又问:“刘诚他们呢?”
  “刘侍卫受了伤, 在客栈修养, 其他的……”
  信桃顿了顿,话音里透着哀意, “死的死,残的残。没剩多少人了。”
  虽然早知情况不会好,但得知这个消息,秋水漪仍忍不住心神一震,一股悲切自胸腔内涌出,激得她鼻头发酸。
  “回去之后,你和信柳将伤亡人数记下,等回了侯府,从我那儿取些银子,,好好安置他们家里人。”
  信桃不住点头,“好,奴婢记下了。”
  “夫人,是您的家里人寻来了吗?”
  围观一会儿的阿香开口,目光好奇地望着信桃。
  秋水漪缓了缓,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温声道:“是。”
  “夫、夫人?!”
  信桃惊了。
  她家姑娘尚未出阁,这小丫头怎么、怎么这样唤她?
  秋水漪轻咳一声,凑近信桃,低声道:“为了行事方便,我和王爷扮了夫妻,你别说漏嘴了。”
  信桃长大了嘴,在秋水漪的目光下,重重将嘴捂住,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灶上的药煎得差不多了,秋水漪正欲动作,信桃忙道:“奴婢来。”
  将药倒好,她皱了皱眉,“姑……夫、夫人,这药是……”
  “不是我的。”秋水漪摇头。
  那便是王爷的了。
  信桃了然。
  离开厨房之前,秋水漪对阿香柔声道:“阿香姑娘,我们该离开了,劳烦你去叫张婶子回来,我有话与她说。”
  阿香脆声应道:“好的夫人,我这就去。”
  她从水缸里舀了瓢水,随意将手冲洗两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大步迈出去。
  悄悄瞧了眼院中两位陌生男子,被其中一人身上的冷气吓到,阿香忙收回视线,埋头就跑。
  药差不多能入口了,秋水漪领着信桃出了厨房。
  正在说话的三人听见动静,停了话音。
  见到秋水漪,左溢恭恭敬敬唤了声“夫人。”
  尚泽挑了挑眉,嬉皮笑脸的,“夫人好。”
  想来应是沈遇朝打过招呼了。
  听了这么多日的夫人,秋水漪差不多已经免疫,朝二人点了点头,面不改色道:“该喝药了。”
  接过信桃手上药碗,沈遇朝一口闷下。
  喝完,信桃十分有眼色地将药碗接了回来。
  用左溢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沈遇朝道:“马车备好了,我们走吧。”
  “等等。”
  秋水漪拉住沈遇朝的衣袖,“等等张婶子吧。”
  她主动解释,“听阿香姑娘说,张婶子准备把阿柱小哥送进祈云教。”
  “祈云教?”
  沈遇朝尾音上扬,带着疑惑。
  “王爷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秋水漪抬首,“当时王爷将我从悬崖上救了回来。”
  对上她清亮的眸光,沈遇朝目光虚了一瞬。
  怎么不记得,他当时把她当成了秋涟莹,甚至想……
  喉间微微发紧,沈遇朝道:“当然记得。”
  “当时我险些掉下悬崖,便是拜祈云教教主所赐。”
  秋水漪磨着牙,“那人恩将仇报阴险毒辣,但在阿香口中,却是个行侠仗义的大善人。”
  她嗤了一声,“我不信他能有这样的善心,说不准张婶子是被骗了。他们一家好歹收留了我们,我不愿见到他们上当受骗。”
  沈遇朝眸光一凝,沉声道:“当初是怎么回事。”
  秋水漪不想多说,只道:“没什么,都过去了。”
  她不愿多谈,沈遇朝便不再追问,拉过秋水漪的手轻轻揉搓着。
  左溢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退到一旁。
  秋水漪原本没觉得有什么,但眼看着三人避开,莫名有些羞涩。
  手挣了下,却被握得更紧。
  面上发烫,她低声道:“有人。”
  沈遇朝一眼瞥过去,“他们不会看。”
  这是重点吗?
  秋水漪气乐了。
  实在挣脱不开,也只好随他去了。
  好在张婶子很快回来了。
  阿香和阿柱跟在她身后,面露红光。
  后者视线掠过院中三个陌生人时,眼中火热降了不少,略微失落地垂下目光。
  一进院子,张婶子便道:“公子和夫人这是要离开了?”
  秋水漪笑道:“家里人寻来了,这几日叨扰婶子了。”
  “哪里哪里。”
  张婶子谦虚道:“都是些农家的粗茶淡饭,夫人不嫌弃就好。”
  秋水漪微微摇头,手摊开,信桃会意上前,递上一个红封。
  “这里边是五百两银子,婶子手艺好,去镇上盘间铺子,卖些吃食,往后定不愁吃喝。”
  “在别人麾下做事,始终没有自己做东家来得方便。”
  “五百两?!”
  张婶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阿香与阿柱目瞪口呆。
  “不错。”秋水漪笑着点头,“婶子若是有心,我还可赠你一张独一无二的方子。”
  张婶子手都在颤抖。
  五百两,那可是五百两啊。
  这辈子,她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要是有这五百两在手,她何必再费心思找关系将阿柱送进祈云教?
  秋水漪将红封塞进张婶子手里,目光掠过阿柱,柔声道:“张婶子和阿香是女流,有些事不方便出面,还需阿柱小哥多多帮衬。”
  阿柱红着脸,“我、我会的。”
  “哎哟,夫人可真是心善。”
  张婶子将红封牢牢攥在手里,生怕它被人抢回去,喜笑颜开道:“我看您啊,比那什么祈云教教主,更像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婶子谬赞了。”秋水漪笑道:“那便提前预祝婶子生意兴隆了。”
  “借您吉言。”
  张婶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对着几人一一颔首,秋水漪一行人离开了农家小院。
  马车一路前行,乘着夜色入了县城。
  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左溢上前敲门。
  “来了来了。”
  里头传来声响,一个身形高大的店小二打开门,热情地迎左溢进去。
  “客官回来了,快快快,请进。”
  得了秋水漪和沈遇朝的消息,左溢便让店小二再准备两间上房。
  不用吩咐,他直接将两人引至二楼。
  “嘎吱——”
  一间房门突然从内打开,听见动静的信柳探出头来,见了秋水漪,眼眶立即湿润。
  “姑娘!”
  秋水漪安抚地拍拍她肩头,“别哭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信柳擦了眼泪,“好,奴婢不哭。”
  她赶忙开门让秋水漪进去,“屋内都收拾妥当了,姑娘快进来。”
  秋水漪道了声“好。”
  进门之前,她回头瞧了眼。
  沈遇朝注视着她,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秋水漪浅浅一笑,“王爷快休息吧。”
  她进了屋,毫不犹豫将门关上。
  沐浴完换上寝衣,秋水漪坐在榻上,由着信桃给她擦头发,“牧思川呢?”
  信柳道:“刚退了热,在隔壁睡着了。”
  秋水漪拧起眉,“烧得严重吗?”
  “前些时日烧得厉害,这两日好些了,就是没什么精神。”
  “那你好生照顾着。”
  信柳点头。
  她也有弟弟,对身世可怜的牧思川难免多了几分怜惜,事事亲力亲为,上心得紧。
  头发擦干后,信桃放下床帐,在屋内留了一盏灯便退下了。
  被子轻柔舒适,秋水漪陷在柔软中,忍不住发出一声满意的感叹。
  赶了一天的路,她也累了,闭上眼酝酿睡意。
  奇的是,精神分明是疲倦的,可她怎么也睡不着。
  就好像……身边少了点什么。
  秋水漪唾弃自己。
  不就是一起睡了几晚?
  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她将被子一裹,睡觉。
  ……
  耳边仿佛有无数人在吵嚷,叽叽喳喳的声音涌入耳中,闹得秋水漪即便在睡梦里,眉心也紧紧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