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每说一字,韩子澄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到最后,眉宇间堆积着怒气与担忧。
  他在秋家这几日足不出户,就连茯苓也是前日找来的,碰头后便计划带走秋涟莹,自然不知道什么熊瞎子。
  “茯苓,你看着她,我去去就回。”
  “公子!”
  茯苓拦在韩子澄面前,“公子旧伤未愈,还是让属下去吧。”
  韩子澄凝视着她,面色松缓,牵了下唇。
  茯苓心下稍安,一抬头,一股大力狠狠踢向她胸口。她被这股力冲击到飞出去,后背撞在树干上。
  厚厚的积雪砸了下来,即便带着面纱,仍旧一片冰冷。
  茯苓忍痛呕出一口血。
  “你算什么东西?不过一个卑贱的奴婢,也敢管本公子的事?”韩子澄面色阴鸷。
  茯苓跪在雪地上,“是奴婢的错。只是公子一人前去实在危险,不如奴婢……”
  话音未落,慌乱的脚步跌跌撞撞地在雪地中留下一个个脚印,来人跪在地上,颤抖道:“公子,出事了。涟莹姑娘遇上了熊瞎子,马受了惊,跑了。”
  “涟莹呢?”韩子澄猛地揪住来人衣领,目光狠戾。
  “涟、涟莹姑娘下落不明……”
  “废物!”韩子澄挥袖,来人立即倒飞出去。
  “还不快随我去找人!你!”他指着茯苓,表情狰狞,“将这女人处理干净!”
  茯苓跪倒在雪地里,恭声称是。
  秋水漪偏着头,目光正对着白莹莹的雪地,眸中晦暗不明。
  该死的韩子澄,总有一日,老娘要你狗命!
  伸手去摸仍在胀痛的喉咙,心头一动。
  那软筋散……好似在失效。
  与此同时,靴子踩在雪地中发出的“嘎吱”声,一声一声宛如催命符,刻在秋水漪心上。
  她抬起眼,注视着一步步向她走来的茯苓,轻声询问:“茯苓姑娘,你是要杀我吗?”
  姿容妍丽的少女跌在雪地中,眉头蹙着,眼中萦绕一层水雾。
  如风中颤动的白莲,清丽无双,惹人怜惜。
  茯苓握紧手,雪粒嵌进指甲缝中,凉得她抖了一抖。
  嗓音干硬冷漠。
  “是。”
  秋水漪眸色暗淡,低声喃喃,“我不明白,我只是好心救他,这段日子也算精心照料,可他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茯苓一顿。
  淡漠的眼神自秋水漪脸上一扫而过。
  “怪只怪你生了这样一张脸。”
  “脸?”
  秋水漪摸上自己的脸。
  被冻得没了知觉,已经感受不到冰冷了。
  她极力做出惊讶迷惑的表情。
  “与我的脸有何干系?”
  茯苓却是闭嘴不谈,眨眼间便走到秋水漪面前。
  秋水漪始终睁着眼,即便在生死关头,仍旧是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好似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茯苓眯了下眼。
  就是这一晃神的功夫,面上一冷,茯苓猛地顿住,下一瞬,感受着唇间柔软的触感,她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指腹下凹凸不平的触感令秋水漪有一瞬的惊愕。
  触及茯苓放大的瞳孔,她忙收敛心神,死死把手塞进她嘴中。
  昨日被喂软筋散时,挣扎间一些粉末洒落,被她藏在了指甲中。
  不剩多少,只希望韩子澄的药能给力。
  茯苓的眼神逐渐迷蒙,秋水漪终于松了口气,撤出手,来不及擦干涎液,拔腿就跑。
  可惜她低估了茯苓。
  见秋水漪跑了,茯苓抽出匕首,在腕上狠狠一划,感受到疼痛的同时,意识也在清醒。
  她追了上去。
  药性未除,秋水漪跑得不快,加上茯苓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她慌不择路,一个劲地往前跑。
  “别跑!站住!”
  茯苓愤怒的声音越来越近,秋水漪咬牙拼命跑。
  她意识清醒,杏眸中散发出灼热的光。
  她要活。
  活下去。
  风声猎猎,秋水漪在雪地中奔跑,耳畔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动静。
  她往后看了一眼,霎时震惊地睁大了眼。
  一辆马车直直向她们的方向驶来,马儿跑得极快,须臾间便追在了茯苓身后。
  茯苓警觉后看,一只马蹄在她抬头的瞬间,踢在她胸口。
  茯苓摔飞出去,重重落下,嘴一张,落下一串血珠。
  秋水漪骇得头皮发麻,急急向一旁避去。
  她避开得及时,马儿并未伤害到她,然而马车已是不堪重负,轰然在她眼前四分五裂。
  有个东西自狼藉中滚落。
  秋水漪不慎踩上,脚底一滑,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外扑。
  身下是下坡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外滚。
  慌乱之间,目光瞥到下方深不见底的悬崖,秋水漪吓得三魂七魄去了一半。
  不知不觉间,她竟跑到了韩子澄为她选的死亡之地。
  即将掉下去时,秋水漪死死抓住崖边岩石。整个身子几乎悬空,身体上的疼痛与心理上的恐惧令她不受控制地产生眩晕感。
  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
  双手被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秋水漪不敢放手,生怕一放便是万劫不复。
  万籁俱寂中,脚步声分外清晰。
  睫毛上的雪化成水滴在眼中,难受得很,她抬头,忍着疼睁大了眼睛。
  雪地中,男子身着天青色长袍,外罩一件同色大氅,骨节分明的手举着伞。
  掩在伞下的五官俊逸非凡,泛着玉石般的光泽。凤眼温润,瞳孔漆黑,如璀璨星河。
  宫绦勾勒出精壮腰身,腰间玉佩随着走动轻轻摇晃。
  他自雪中而来,却比这雪,还美上三分。
  秋水漪顾不上欣赏这等美色,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能凭借求生的本能,咬牙拼命往上攀爬。
  手上逐渐失力,身子猛地一下往下坠,秋水漪面色惊恐。
  她吊在悬崖上,好似秋日将落不落的叶子,无力地悬在枝头,终是摆脱不了零落成泥的命运。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自上而下,缓缓出现在模糊的视线中。
  秋水漪费力抬头,宛若白玉的脸映入眼帘。
  那手轻轻搭在她手上,求生的意志前所未有地强烈。
  秋水漪睁着酸涩难耐的眼睛,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
  那人一顿。
  害怕雪水融入眼中,秋水漪不敢眨眼,恳求地注视着他。
  她在说:
  “求你,救救我。”
  第3章 身世
  天色灰蒙,白雪飘然而落。
  男人审视着她,手上稍一用力,抓住秋水漪,将她拉了上来。
  她跪在地上,膝盖下是冰冷,但令人心安的实地。
  秋水漪终于彻底放下心来,精神一松,被她忽视的眩晕感涌上心头。
  双眼安静阖上。
  雪花簌簌地往下落,眨眼间,地上的人身上便盖了一层薄薄的雪。
  苍白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劫后余生的轻松喜悦,令那张冰雪似的脸庞多了一分温情。
  右手缓缓上抬,沈遇朝不再看她,静静凝视着自己的手。
  修长劲瘦,骨节分明。
  雪落在手心,化成了水。
  冰凉刺骨。
  “姑娘!”
  碧桃狂奔而来,惶惶不安地跪在地上,半抱起秋水漪,“来人!快送姑娘回府,去请大夫!”
  云安侯府的马车夫连忙将秋水漪抱起。
  碧桃转向静立的男子,跪地叩首。
  “多谢王爷救命之恩,若不是您,姑娘还不知、不知……”她说不下去了,哽咽道:“还请王爷借奴婢一辆马车,回府后,奴婢会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报给侯爷、夫人。”
  雪花翩翩落下,濡湿的长睫轻微一动。
  转身的刹那,沈遇朝眉目温和,如沐春风。
  望着跪地垂泪的婢女,他温声道:“秋姑娘乃本王未过门的妻子,这是本王该做的。”
  身后,拇指与食指不耐一碾。
  ……
  秋水漪醒来的时候是傍晚。
  屋内烧着熏炉,周身都带着暖意。
  她一动,趴在床沿小憩的妇人立即抬起了头,露出温婉大气的眉眼,欣喜道:“莹儿,你终于醒了,你要吓死娘了。”
  “快去通知侯爷!”
  她冲着外间喊了一声,急促的脚步立时噔噔噔走远了。
  刚醒,秋水漪的脑子还有些发胀。
  她在哪儿?
  这人又是谁?
  等到一个身着墨绿长袄、有些富态的中年男人急匆匆走进来,对着她嘘寒问暖时,她更懵了。
  在他们一口一个“莹儿”中,秋水漪明白了。
  想来,她是被人当做女主秋涟莹,带回了云安侯府。
  眼前的两位,应该就是女主的父母,云安侯与侯夫人了梅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