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即使如此,靠近红洞依然非常危险,我也不能确保自己能够安然无恙地回到基地。也许这次任务会是有去无回,此时此刻,夏伊安是抱着怎样的心态,来见我的呢?
  “夏伊安。”我说着伸手抚上了他的脸颊,“我们分手吧。”我终于这样说道。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只是张了张嘴巴,却没有说出任何话来。那样压抑的沉默就像是一种默认,让我终于能狠下心来做最后的决定。
  而像是害怕会立刻后悔这样的决定,我也很快扭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如果我死在战场上,你就忘了我。但如果我活着回来,你一定要......”
  ......
  尽管中途遭到了袭击,一天后,我们还是顺利抵达了第一基地。
  “已经通报了。”一个男生的声音说道,“那边的代表大概再过十分钟就会过来了。”
  “夏伊安,你还带着伤口,在他们来之前还是去会客室休息一会儿吧。”这次是乔姆的声音。
  “哈哈,乔姆,这个你不用担心。”满是笑意的声音接过了话头,“他的命比你想象的硬多了。”
  “咳咳。”
  夏伊安发出了一阵意义不明的咳嗽,此刻那是我最迫切想要听见的声音。
  他还活着。
  虽然中了一枪,虽然那样倒在了我的怀里,虽然......后面我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还活着。
  所以,我们是从那片混乱里逃出来了吧,大家应该都没事了吧。那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呢?真想看看啊。
  光源是从飞行器的窗户照进来的。那些跳动的、刺眼的白色光点在我不断眨眼的过程中开始变得柔和而沉静,勾勒出银色的窗框。然后我的视线穿过玻璃延伸了出去,移向了蓝色的天空,白色的如同丝绒一样的云朵,还有银色的建筑房顶的一角。
  这样的景色,恍若隔世。
  没有任何的让虫不快的红色,没有讨厌的刺痛的感觉,目光所接触的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普通。而等我伸到自己眼前的,有些颤抖的手指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我才适应过来我已经能够看见的事实。
  能够看见了,同时也意味着......
  那个过去的我,已经回到了我的身体吗?
  几乎是意念所思,骤然之间涌上脑海的是许许多多或者陌生或者熟悉的记忆片段。那样庞大的信息流里,是我过去二十几年的记忆......我的弟弟,我的朋友,我的战友,我的长官,还有......
  没错,这里...就是我记忆一度断掉的地方了。
  那个过去的我想要努力忘记的,关于那个虫的所有事情——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微微一笑时的表情,他腹部绷起的肌肉,他偏高的体温,他认真严肃的口气,他身上的气息......
  以及,他,开枪射向我的表情。
  我全部都想起来了,可是.......
  我深深的吸了口气,用手背盖住了眼睛。
  这一切...真是,太可笑了。
  我拼尽了全力想要忘记的名字,想要忘记的虫,想要忘记的事情,最后还是绕了一个大圈子走回了原地。
  那样罪孽深重的,背负着不知道多少条虫命的自己,又擅自喜欢上了他,又强迫他接受了自己,又开始了自顾自的交往......
  该死!手掌颤抖着握紧又松开,总算是拼命的压抑住了那些想要爆发出来的情绪,但是胸口剧烈的起伏还是让松松的搭在我身上的毛毯滑落了下去。
  虽然是白天,天气却还是冷的,但是我的身上却没有预想的寒意袭来。
  我低下头,终于发现我身上除了毛毯之外还盖着另外一件东西,一件足以暖住我的胸口的东西。
  那是一件深黑色的外套。
  我对于他来说到底是什么呢...抓着外套的手慢慢的缩紧,那些略微粗糙的布料在我手心里散发着淡淡的暖意。无论是味道还是体型都可以让我轻易的判断出那是他的衣服。
  对于我什么都不记得的那些日子,我并不是记忆全无,而面对着那样的我,他的每一个触碰,每一次关心,那些并不是可以伪装出来的事情,所以...
  我深深的吸了口气,再度望向了窗外的蓝天白云。
  所以...我需要思考的问题并不是我对于他来说到底是什么,而是他对于我来说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显然毋庸置疑。
  我爱他,即使我做了无法原谅的事。
  “他们过来了,啧啧,好像还换了新制服呢。”再度传入我的耳朵里的是尼姆的声音,“其实我还是觉得,还是旧制服比较好看。夏伊安?你要干嘛?”
  “我去看看阿瑞斯。”那个沉静的嗓音淡淡的回道。
  上一刻的纠结因为他这一句简单的话语被抹得荡然无存,突然涌入我的大脑只有——他要来看我?
  惊惶失措之下,我几乎是手忙脚乱的捡起了地上的毯子把自己裹了起来,同时紧紧的闭上了眼睛。而在我的脑内高速运转努力的想着是要暂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向他坦白我已经恢复记忆的时候,飞行器的大门已经被拉开了。
  有虫靠着我的身边坐了下来,并且非常自然的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脑内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团糨糊。
  飞行器里只有我和他。
  我“昏迷”着,所以“有意识”的只有他。
  然后他非常温柔的握着我的手。
  我可以肯定这不是我在自作多情或者误会什么了,因为他原本没有必要这样做,但还是这样做了...这不就正说明了他其实还喜欢着我吗。
  “咔嗒。”
  让我远超正常水平的剧烈心跳突然骤停的,是一声非常清脆的金属的声音,在我反应过来之前,这个声音又再度响了三次。
  那之后,夏伊安并无任何留恋,很快便起身走出了飞行器。
  “你还是给阿瑞斯戴上了那个吗?”尼姆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他醒来以后看见会难过的。”
  “比起他在法庭上发疯,这个还算轻的,而且...”夏伊安淡然道,声音严肃而不带一丝感情,“审判官应该希望看到老实一点的罪犯。”
  老实一点的,罪犯。这是在说我?
  还有,给我带上的东西是......
  我再度睁开眼睛,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多了一对沉重得让我无法抬起胳膊,凉飕飕的贴在我的皮肤上的金属环。
  那是,一副镣铐。
  ......
  这个地方看起来很冷。
  黑暗狭小的空间,床铺上满是潮湿的气味,而地上坑坑洼洼的还有一些积水。更不用提那个紧紧贴着我的手腕和脚腕的,冰冷的镣铐。
  可是我又好像感觉不到冷。
  侧过头可以看见钢制的栅栏,通向一个看不见尽头的走廊,而走廊壁上那只快燃尽的烛火,正作为唯一的光源摇曳着。
  虽然是看起来那样温暖的橘色光芒,在这样浓郁的湿气里,生命怕是也岌岌可危吧。我忍不住这样想着。
  而我并不是唯一这么想的虫。
  “喂!该去给他送饭了。”
  “你去送吧。”
  “你说什么,你才是负责这事的好吧?”
  “我不想去...那边关着的可是那个吃了自己同胞的罪犯啊!”
  罪犯......
  没错,他们把我锁起来,他们把我关在监狱,他们如此的害怕我。而我的确是应该享受这样的待遇。
  因为我,是一个罪犯。
  我从床上撑起身来,顺便故意用力伸了伸胳膊腿。被牵动的锁链发出了&哗啦&一声充满金属质感的清脆碰撞,让那些狱卒几乎是一瞬间大气都不敢出了。
  这就是杀虫犯的威慑力。
  极度的死寂持续了几秒,等他们再度开始了交谈,声音也压低了许多。
  “他、他醒了......”
  “杜兰,快去和上面汇报。”
  上面,他们所指的上面是谁?大概......是亲手给我戴上这副镣铐的虫吧。
  我嘴角不禁弯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而像是为了让我的心情更糟糕一些,墙上那不断跳动的烛焰挣扎了几下,终于熄灭了。紧接着,黑暗像是一层浓郁的油彩冷冷的泼在了我发热的眼睛上。
  他们去汇报了......
  他也会来吧?
  等等、我在期待什么?我已经被定义为罪犯了,已经被当作罪犯对待了,从恢复记忆开始,我就应该明白,这就是等待我的命运了。
  他会选择抛弃我,也是理所应当的,不是吗?
  “阿瑞斯,你醒了吗?”突然打断沉默的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我来看你了。”
  我心里对于另外一个声音的期待突然落空了下去。来探望我的是尼姆。
  “嗯,醒了。”我努力压抑着嗓子里的干涩这样开了口。
  “你的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尼姆的声音里有些担忧,“这里好黑啊,你等一下,我去找根蜡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