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他摧毁了她悉心维护的假象,把她规划好的路线涂抹得混乱不堪,他算什么呢,袁晞闭上眼,冷静地思考着呈堂证供——陈立阳必须付出代价。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她的沉思,袁晞看着来电显示,刚才还结着冰霜的眼底霎时消融成一片雪水。
  “姐姐。”
  “你在干嘛——”电话里,齐槐雨的声音有些闷,“不回我微信。”
  袁晞怔了片刻:“我刚才没看到。”她拿开手机,点进微信,看到齐槐雨发了一个定位,后面跟着一句:有个东西要送你,来找我吗?
  她笑了笑,把手机放回耳边:“怎么突然要送我东西?”
  齐槐雨说:“康复礼物。”理由充分。
  “好,我现在过去。”
  袁晞挂了电话,点开定位,地图缓缓打转,延伸出一条到老城区的道路。
  老城区住的几乎是南城本地人,房屋经历风霜,数十年沉淀,外廊相连,楼梯蜿蜒,老人们还是习惯将衣物挂在楼之间拉出的铁线上。
  齐槐雨发来的地址在一片红瓦房之中,车开到这里,路就变得陡狭,袁晞把车停在下面稍宽的路边,步行走上直直矗立的楼梯。
  老城区雪下得更小,落在袁晞的发梢,肩头,又顷刻消融,她一路走上去,人裹上一层雪雾。
  独栋的红瓦房年代久远,小楼房有三层,一楼的大门上挂着'爵士咖啡'的木牌子,袁晞走进去,拐上通往阁楼的楼梯,打了油蜡的木板吱呀作响,袁晞拉了一把扶手,跨上去,看到一间开阔的屋子。
  高大的竖窗朝北对开,原木窗框漆皮斑驳,红瓦房地势陡高,从窗口看出去一片平坦开阔的景色,站在门口望,仿佛手持相机的取景框。
  齐槐雨披着羊绒大衣,里面穿了一件象牙白纱裙,质地轻薄,随着转身动作裙摆轻扬。
  她眼含笑意,似乎陶然于此刻斜斜打进屋内的阳光,轮廓逆光化成春水般的深邃剪影。
  这些落在袁晞眼底,形成油画印象浮现在脑海。
  恍惚中她回到了小时候那个暖意融融的午后,徐佳芝领着她走进屋内,比她稍高的女孩子从里面奔出来,长发飞舞,睫毛闪动。
  齐槐雨微抬下巴:“怎么样,喜欢吗?”
  袁晞仿佛刚刚回神,目光迟钝地环绕一圈,
  “这是——”
  齐槐雨抱起双臂向后靠,腰臀抵住飘窗的棱角,语气随意:“白天也可以来的画室。”
  袁晞抿紧了唇。
  窗外的雪倒映在她的瞳孔,白茫茫一片,齐槐雨的身影镶嵌其中。
  “我很喜欢……”半晌,她低下声音,像是喃喃自语。
  齐槐雨看着她,眉尾轻跳:“那你的表情什么意思?”
  “医药费我还没有还完。”
  “袁晞!”
  齐槐雨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脸色急转直下,“你把我当什么?!”
  “姐姐已经送了我一辆车。”袁晞淡淡地陈述着,“医药费,包括基础的康复治疗,还有现在这间画室,姐姐对我——这么好,我总不能白白接受。”
  她说完这句话,发觉右手因为攥得太紧开始轻轻发抖,她不动声色地深深吸气,内心里一个声音比她刚才的语气还要漠然。
  袁晞,看看你,你到底在怕什么?你居然用钱的付出去衡量她对你的感情,你伤了她的心,再也无法挽回了。
  她耳膜轰鸣作响,整个人微微眩晕。
  就这样停下,她们之间只能到这停下了,踏错一步,她就会带着齐槐雨一起坠入黑暗,再也没有回头路。
  齐槐雨看着袁晞,目光一瞬不瞬,神色愈发森冷,最终她微微偏头,一侧嘴角被无形的线拉起,露出熟悉的讥诮,
  “你就这么想跟我划清界限,好啊。”齐槐雨说着,朝袁晞走近几步,“我给你机会。”
  她们的距离缩短到几步之隔,袁晞像是任由摆布般抬头。
  齐槐雨说:“画我。”
  “……什么?”
  “像你放在车里的那幅画一样,当着我的面,再画一次。”
  齐槐雨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然后我们两清。”
  袁晞蹙眉,无法理清思路一般:“齐槐雨,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要你画我。”齐槐雨逼视着她,命令的口吻,破碎的目光,“现在。”
  “……我们有话好好说。”袁晞声音发颤。
  齐槐雨看着她,忽然又笑了,她睨着她,唇色越发鲜艳,像那朵盛放的牡丹花,花瓣卷曲,花刺划破肌肤。
  “晚了。”她冷冷地说了两个字,抬手一拨,羊绒大衣顺着肩膀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39章 战栗
  康复礼物齐槐雨准备了大半个月,颜料、器具、画板,陆陆续续收到快递,她看了几个商业画室,又觉得太死气沉沉,最后找了一个博主辗转数次才租下了红瓦房阁楼。
  这个位置是绝佳的创作地点,对窗朝北,光线充足均匀,阁楼挑高三米,人在其中会有被笼罩的安全感,面积小,但齐槐雨还是淘了一套焦糖色的中古沙发搬进来,地上铺着圆毯。
  应有尽有,袁晞不知道该找什么借口拒绝。
  老城区仍然使用暖气片供暖,屋内空气像被烘烤,齐槐雨的纱裙只有身侧一道拉链,她毫不犹豫抬手,袁晞跨上前去,声音有些哑和颤抖,像被欺负了。
  “你——别这样。”
  齐槐雨掀起睫毛,目光幽深:“怎么,艺术创作而已,你画过的不是吗?”
  她看着她,冷声缓缓道,“你不敢?”
  袁晞瞳孔震颤,像受伤的鸟,她们目光相交,齐槐雨不顾她阻止,指尖提着拉链向下一扯。
  细微的声响如同惊雷在袁晞耳畔炸开,她猛地抬手扼住齐槐雨的手腕。
  “……现在不行。”
  齐槐雨看着被扼住的手腕,那力度不轻,指尖甚至陷进她的皮肉。她忽然笑了,笑里是尖锐的自嘲:“不行?照片可以画,当着我的面却不行?”
  她另一只手抬起,冰凉的手指抚上袁晞扼着她的那只手,轻轻摩挲着袁晞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骨节,语气却带着刻毒的温柔:“袁晞,你对我做的,不就是这个吗?打破界限,触碰,然后呢?你告诉我,下一步该怎么做?”
  袁晞的手开始发抖,从心脏深处蔓延出的战栗。
  她看着齐槐雨眼中那片燃烧后又冷却的灰烬,嘴唇翕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求你。”
  空气凝滞了一瞬。
  “求我?”齐槐雨重复,声音陡然拔高,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她猛地甩开袁晞的手,力道之大让两人都踉跄了一下,
  “袁晞,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有这些情绪和烦恼,我不会变得这么可笑,是你让我变成这样——”她的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却冷得掉冰碴,“现在你跟我说,求我?”
  她退后一步,垂下眼睑,窗外的雪,她的白裙,她惨白的脸,最终静寂无声。
  “你好过分。”她手臂无力地垂落,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转身就要往门口走。
  “到底是谁让谁变成这样?”
  袁晞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将她钉在原地。
  齐槐雨僵住,没有回头。
  袁晞往前一步,盯着她绷紧的背影,再也无法维持冷静,
  “齐槐雨——你明知道,我们不可以。难道到现在为止,全是我的错?”
  齐槐雨猛地转过身,眼泪在她回头的瞬间,从眼角倏然滑落,划出一道清晰的湿痕。
  她死死看着袁晞,嗓音破碎:“那我喜欢你有什么错?!”
  ——画室里一片死寂。
  老式暖气片发出嗡嗡的轻响,窗外的落雪变得掷地有声。
  袁晞怔住了,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看到齐槐雨的泪,滚烫地烙在了她心口。
  所有的犹豫、恐惧、算计,在那滴眼泪面前土崩瓦解。
  手比思维更快。
  她跨前两步,拉住齐槐雨纤细的手腕用力一拽。齐槐雨猝不及防,跌跌撞撞扑向她。因为太急躁,两个人的胸口狠狠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痛响。
  袁晞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顾不上了,她拽住齐槐雨,对着那张曾不断吐出伤人又伤己话语的唇,用力地,吻了上去。
  齐槐雨的唇带着体温,有种不可思议的柔软,混合着淡淡的唇膏味道,袁晞近乎蛮横的贴合,带着绝望的力道。
  齐槐雨浑身一僵,触电般猛地将袁晞推开,她倒抽一口气,震惊地瞪大眼睛,唇上还残留着被袁晞的双唇用力碾过的感觉。
  袁晞后退半步,却没有再躲闪。她目光灼灼地回视着齐槐雨,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淡的弧度,声音低哑:“你说喜欢我的。”
  齐槐雨看着她,眯了眯眼。
  她无法不承认对袁晞的渴望。
  她不断地将那团火熄灭,推倒,那团火十分固执,直到现在,烧毁心中的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