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浓郁的玫瑰调檀香,形成奇妙反差,袁晞沉溺其中,直到车在警局门口缓缓停下。
  “谢谢,麻烦您了。”袁晞对司机师傅道谢,下了车给方警官打电话。
  很快,门卫室里走出一个警员,阴天湿冷,他询问袁晞要不要进门卫室稍作休息,袁晞礼貌性地摇了摇头,方警官带着他的徒弟这时已经来到门口。
  “袁晞同学,恢复得怎么样?”
  方警官的开场白是一句关心话,他穿着便服,看上去五十岁左右,微胖,表情严肃,袁晞轻轻颔首,回答说正在努力恢复。
  他们走专用通道进入询问室,相对而坐,一名警员在旁记录全程,方警官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袁晞同学,今天依法就南大化学实验室爆炸案事故向你了解情况。”警员把询问通知书推到袁晞面前,“根据法律规定,你有如实陈述的义务,对与案件有关的问题应当如实回答。”
  袁晞确认了那份通知书,方警官开始发问,包括当天袁晞进到实验室后的所有过程和细节,陈立阳是何时进入的?袁晞本人判断的爆炸原因是什么?
  方警官问话细致,始终留意着袁晞的反应,袁晞像是已经把那些经过在脑海里重复了上百遍一样,对答如流。
  警员打字的手飞快舞动。
  “我们了解到在事故发生前,你曾给方瑾发过求救消息,你当时已经感到不安。是什么让你预判需要报警?”
  袁晞回答道:“据我所知,他目前在申请休学,出现在实验室意图不明,他未穿实验服靠近高危设备,且与我谈论无关紧要的琐事,在这期间我闻到了异样的气味,所以向师姐发出消息。”
  方警官一丝不苟地盯着她:“你与陈立阳在‘bta-6’项目存在竞争。他是否曾因项目进展或导师评价对你有过言语或行为上的敌意?”
  “确实存在客观竞争的关系。”袁晞迎向方警官,几乎没有情绪起伏,像面对实验溶液那样精密而稳定,“关于敌意,这是主观感受,我无法判断,但事故发生时他的状态,我可以提供部分录音。”
  警员打字的手僵住了,和方警官快速对视了一眼。
  袁晞的措辞相当谨慎,她在来之前应该做过功课,在仅有两个人在场的事故中,任何主观性的判断在法律责任面前参考比率极低,她的确陈述了事实,但也聪明地将自己从中剥离出去。
  问询进行了三个小时左右,事故牵扯到多方责任,方警官不得不把每一个细节拿出来反复咀嚼。
  袁晞开始在每一页笔录的重点处摁手印,签字,左手写字不熟练,一笔一画,像小学生板书一样规矩。
  方警官乐了。自打在医院第一次见到袁晞,这些签名大概就是他眼中她最有‘活人感’的瞬间了。她太冷静了,冷静到令人怀疑,又或者是她天生善于忍耐。
  “袁晞同学,陈立阳痊愈后可能面临诉讼,你愿意作为证人出席庭审吗?”方警官送袁晞离开的路上,试探地问了一句。
  袁晞走得很慢,路过窗户,她嗅到了空气中湿冷的味道,初冬的南城白雾弥漫,阳光透不进来,连日如此,令她恍惚想起那个小镇。
  那个她出生后,待了没几年的小镇,余州地处南北交界,靠近河谷,常年被大雾笼罩——
  这样的天气,对徐佳芝来说很难捱,风湿又犯了,她贴了两个膏药。
  来之前她已经提交了探视赵一德的申请,迟迟等不到回信,到达余州后,她先是和曾经在福利院工作的老朋友取得了联系,在她的帮助下才顺利拿到探视权。
  赵一德曾申请保外就医,但被驳回,目前在监狱医院的重症病房里苟延残喘,他戴着呼吸机,身上插满了管子,神色因为病痛折磨而显得颓败。
  但徐佳芝看着他,目光没有一丝怜悯。
  “你有什么资格要求见她?你给过她任何像父亲的东西吗?”
  “我绝不会让她知道你的存在。安安静静地走,这是你最后,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徐佳芝的肩头开始发抖,她克制着情绪,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希望你下地狱。”
  ……
  “袁晞同学?”
  看到袁晞望着窗外出神,方警官咳嗽了一下,提醒道。
  袁晞转过头,面色平静,她的眼睛在漫天白雾中越发漆黑,令方警官感受到无形的力量。
  “我愿意。”她淡淡地答应了。
  方警官绷紧下巴,用承载了另一种重量的眼神向她表示谢意。
  *
  袁晞出了警局,坐在门口不远处的公交站,她不累,只是有些站不住。那场事故加剧了她噩梦的程度,刚才问询的过程中,哪怕她尽全力抽离情绪,仍然觉得呼吸困难。
  手更痛了。
  袁晞垂着头,她的头发长了许多,落在脖颈两侧,将她人衬得更加清白整洁。
  她忍痛坐了一会,从衣兜里摸出手机,还是打了一辆车返回公寓,这么早,齐槐雨应该还没回家,她在心里忖度着没打电话就独自跑回来的行为,齐槐雨嘴硬心软,大概不会和她动气。
  她输了密码进门,陡然看到齐槐雨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同手同脚踏进屋。
  “姐姐……你回来了。”
  齐槐雨似是早就预料她不会给自己打电话,把手机丢到一边:“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为难你?”她无暇计较,心里在担心警方对袁晞的问询。
  事实上,从跟袁晞分开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心神不宁,匆匆赶到现场,硬是对着镜头念了广告语,结束后连花絮都没看,急三火四赶回了家。
  袁晞察觉出她的急迫,心口发酸,对齐槐雨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姐姐放心,他们按照程序办事,没有为难我,我去之前把该说的都想好了。”
  齐槐雨盯着袁晞看,直到确认她没有哄骗自己,紧绷着的脊背才微微放松下来。
  袁晞换了鞋进来,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喝了第一口才发觉口渴的程度,在警局情绪高度紧张,滴水未进。
  齐槐雨的睫毛上下翻动,落在袁晞仰起的脖颈,慢慢向下,她像被什么想法惊动,在袁晞放下水杯之前,将那徘徊的视线收了起来。
  袁晞喝完水,脱下外套往房间走,把衣服挂进衣柜之后,她敏感地察觉到房间里有些不一样,转头看了一圈。
  榻榻米上没有了床单,被罩也被拆了,剩一个纯棉的被子内胆卷成一团。
  袁晞站在原地愣了愣,她回到客厅,见齐槐雨若无其事地在看手机:“……我的床单和被罩不见了。”
  齐槐雨哦了一声,也不看她,自顾自说:“送到干洗店了。”
  “……”
  “那房间大半个月没住人了,床单被罩都返潮了。”
  确实,这点袁晞倒是同感,不过,她有些茫然地看向齐槐雨:“那我晚上怎么睡……”
  齐槐雨端起杯子,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水,反正是像模像样抿了一口,十分随意地回答,
  “跟我一起睡啊。”
  作者有话说:
  章节名(姐姐的诡计)
  谢谢大家支持
  第36章 常理
  主卧的床宽两米,意式软包风格,真皮质感,与齐槐雨相衬,袁晞见过许多次她陷在其中的睡颜,她的长发像漫溢的深海植物,舒展在天然的海床上。
  相比之下袁晞显得拘谨,晚上洗澡的时候,她刻意拖拉,想要错开齐槐雨睡觉的时间,要么早,要么晚,清醒状态下一起躺在床上无疑是危险行为。
  昂贵的床垫将袁晞接住,被子有熟悉的香气,柔软,又有重量感,袁晞平躺下去,床头的灯开到一档,昏暗的光源容易给人温馨的错觉。
  齐槐雨还在客厅工作,袁晞阖起眼皮,心跳声过于吵,她怀疑自己能否在齐槐雨进来之前睡着。
  今天精神紧绷,其实袁晞有些困意,但她躺在床上,却对客厅传来的声音格外敏感,她听到齐槐雨从沙发起身,拖鞋踩在地上,有轻微的簌簌声,浴室的门啪嗒一声被推开,紧接着,花洒喷出水流。
  来不及了,袁晞决定装睡。
  过了一会,齐槐雨推开门,她抬手关了床头灯,袁晞感觉到床上有一处轻轻凹陷下去。
  齐槐雨淡淡的体温似乎触手可及,袁晞的心也跟着一同被压住。
  “你睡了?”
  齐槐雨侧身躺在被子里,她穿着睡裙,布料并不贴身,却一丝不苟沿着她起伏的曲线。
  看着袁晞紧闭的唇,她唇角有一抹笑意,她完全素颜,褪去精致的包裹,显得清灵,连眼底都漾着柔光。
  装睡装的那么明显,是怎么把心思藏得天衣无缝。
  袁晞在心底轻叹,睁开了眼:“还没有。”
  “你睡觉前都不看手机的吗?”齐槐雨枕着手臂,神情,动作,像是全部专注于袁晞。
  “……今天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