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而齐槐雨每次见到她,不是冷着脸问"妈又派你来监视我了",就是讽刺说"这次回去又要汇报什么"。夹枪带棒,尖酸刻薄,是她对袁晞一直以来的态度。
  最初的几年,袁晞会被那些刺扎痛,后来慢慢习以为常,她甚至逐渐衍生出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恶劣心理,面对毒舌的齐槐雨,也学会了游刃有余的揶揄方式。
  出了地铁站,袁晞快步走向那片公寓楼,保安认识她,提前打开了门禁,袁晞轻车熟路地走进去,乘电梯上楼。
  齐槐雨家的密码还是:99337。姐妹关系多年,虽然齐槐雨一直爱搭不理,袁晞能试出密码,完全凭借自己的观察力,我要当富婆,初中非主流的时期,别人的个签都是情情爱爱,只有齐槐雨一个人写“我要当富婆!”。
  袁晞在密码锁上按下那串数字,门锁发出轻轻的咔哒声,她推门进去。
  客厅里有些杂乱,茶几上放着几个拆开的药盒,沙发上撇了几件换下来的衣服,玄关还堆着没拆的快递。
  袁晞把买来的食材放进冰箱,简单收拾了一下客厅,衣服分类进洗衣机,快递留在原处,袁晞恪守界限,从不拆齐槐雨的快递。
  做完这些,她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等了一会,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声音,袁晞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只有床头的一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勉强照出床上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很浓的香水味,不知道是哪一款,甜腻的花香混合着某种木质调的尾调,像是枯萎的玫瑰。
  齐槐雨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冷棕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缠绕成凌乱的弧度。
  她的脸颊有病态的酡红,唇色却惨白,呼吸不稳,眉心微皱,她素颜的样子显得格外脆弱,但那种美依旧惊心动魄,甚至比精心妆扮的时候更显直白。
  袁晞看了她的状态,转身去卫生间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用冰水打湿,拧得半干。低烧的情况下,这种物理降温的方式会让人舒服一点。
  回到床边,袁晞俯下身,将湿毛巾轻轻贴近齐槐雨发烫的脸颊。
  齐槐雨似乎觉得舒服,无意识地蹭了蹭那片冰凉,又贴近了一些。
  袁晞的手腕轻轻颤了一下,她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时间在昏暗的房间里缓慢地流淌。袁晞换了几次毛巾,直到齐槐雨的眉头渐渐松懈下来,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三四个小时后,齐槐雨迷迷蒙蒙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里映出袁晞的脸。
  齐槐雨怔住了。
  灯光很暗,但足够让她看清袁晞的五官——轮廓柔美的脸,平缓的眉峰,狭长的内双眼,眼尾微微下垂,饱满的唇看起来十分柔软。除了挺立的鼻梁,她的五官都不具备攻击性,显得柔软可欺,却又形成了某种矛盾的张力。
  几秒的时间,齐槐雨从怔忡中回过神来,袁晞来了多久?齐槐雨只模糊记得徐佳芝上午来过,还带了煲汤。
  袁晞见她醒了,轻声问:"感觉怎么样?"
  齐槐雨没说话,她眼皮松着,还在不舒服的状态里,大脑却清醒明白是徐佳芝让袁晞来的。
  袁晞从床头柜上拿起体温计,递给她:"量一下体温。"
  齐槐雨接过去,夹在腋下。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只有小夜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过了几分钟,齐槐雨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
  "我饿了。"
  袁晞心下了然:"想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
  袁晞无奈地笑了笑,起身去厨房。
  她煮了一碗家常的炝锅面。
  热油爆香葱姜蒜,加水烧开,下入细挂面,煮到八成熟的时候打一个荷包蛋,撒一把切好的火腿丁和洗净的菠菜叶。出锅前淋一点香油,香喷喷的味道弥漫开来。
  面条煮得软滑,汤底清淡,正适合生病的人吃。
  齐槐雨洗漱后清爽了一些。她穿着平时的睡裙,缎面的料子,吊带款式,有些过于性感。从卧室出来之前,她想了想,披上了一件衬衫。
  她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面。
  职业习惯让齐槐雨养成了细嚼慢咽的习惯,即便饿极了也不会狼吞虎咽。袁晞做的面味道清淡,正符合她现在的胃口,一碗面下去,后背沁出一层薄汗,人也舒服了很多。
  饭后,袁晞收拾厨房,齐槐雨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昏睡一天,工作消息已经叠满到了99+。
  袁晞走到客厅,提醒道:“该吃药了。”齐槐雨手里打字飞快,嗯了一声,像是应付,袁晞只好俯身去柜子里找药。她记得上次来的时候,齐槐雨把常备药收在电视柜最下层的抽屉里。
  她拉开抽屉,手指触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药盒。
  是几张硬卡纸的触感,边角有些卷曲。
  袁晞低下头,看清了抽屉角落里的东西。
  是那些拍立得照片。
  被齐槐雨发在小蓝鸟上的那组照片,现在塞在抽屉最底层的角落,和几盒过期的感冒药放在一起。
  袁晞的手指发冷。
  她在原地停顿了几秒。
  身后传来齐槐雨的声音:"要吃什么药?"她的话戛然而止,越过袁晞的肩头,她看到打开的是最下层的抽屉。
  袁晞站起身,转过来面对齐槐雨,面色平静。
  "姐姐把照片放在这里也没用。"她的声音很轻,"可以给我吗?"
  齐槐雨的表情僵了一瞬。
  "不行。"下意识的拒绝,几乎是脱口而出。
  袁晞静默了几秒。
  "为什么?"她的声音里有一丝轻微的颤抖,刻意压抑着情绪,"你这么讨厌这些照片,为什么又要留下?"
  齐槐雨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被另一种干巴巴的倔强覆盖。
  "这是我拍的照片。"她说,"我想留就留。"
  袁晞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深深浅浅地捅着。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齐槐雨明明那么讨厌和自己有关的一切,明明把那些照片丢进了垃圾桶,可又把它们找回来,宁可藏在抽屉最深处,却不愿意给自己一张。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面对齐槐雨拒不解释的态度,袁晞从来都束手无策,她深吸了一口气,
  "记得吃药。"她说,语气恢复了平静,"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玄关走去。
  身后突然传来窸窣的响动,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要去哪?"齐槐雨的手指很凉,带着病后的虚弱,但抓得很紧。
  袁晞没有回头:"我回学校,明早还有课。"
  "不准走。"齐槐雨的声音带着几分蛮横,"是妈让你来照顾我的。"
  "你已经退烧了。"
  "所以你就走了?"齐槐雨的力道提高了几分,像要把袁晞抓牢,"如果晚上我又发烧了怎么办?烧到四十度,昏迷不醒……"
  "不要说这样的话。"袁晞轻声打断了她,转过身,神色仿佛温柔轻叹。
  齐槐雨站在她身后,披着那件略显宽松的衬衫,显得整个人更纤瘦,退烧后的脸色有些苍白,发丝垂落至尖俏的下巴,但她的眼底仿佛闪烁着不灭的火焰,似乎抓着的不是袁晞,而是上行的绳索。
  袁晞觉得她真的拿齐槐雨没有任何办法。
  从来都是。
  第5章 夜灯
  袁晞还是留了下来。
  齐槐雨吃完药,拿着手机回了卧室,她说要处理工作,袁晞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提醒她早点休息,齐槐雨嗯了一声,关上门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客厅重归安静。
  袁晞在餐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明天早上系里有一个关于人工智能赋能分子设计的研讨会,她的报告还需要完善,她关了大部分的灯,只留下餐桌旁的壁灯。
  窗外的漆黑夜色吞噬着城市的点点灯火,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
  袁晞写完了一个小节,从全神贯注的状态里暂时抽离出来,她起身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拿回客厅的茶几上,设为保温状态,路过卧室门口,她脚步停顿了几秒,里面很安静。
  袁晞轻轻压下门把手,推开了门,卧室里吊灯大开,有种不真实的明亮,袁晞知道,齐槐雨一直怕黑,现在她蜷缩在被子里,手机屏幕还亮着,大概是工作到一半睡着了。
  袁晞走进去,把手机从齐槐雨松开的指间取出来,摁灭屏幕放在床头柜上,又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齐槐雨已经熟睡,浓密的睫毛像收敛的蝶翼,随着呼吸轻微颤动,袁晞垂眸看着她睡眠中无害的神态,无法和记忆里那个总是冰冷讽刺的姐姐联系到一起。
  袁晞留下床头微弱的夜灯,退出房间,回到餐桌前继续写报告。
  按照原本的计划她今天下午是应该全力准备研讨会的,但为了齐槐雨改变自己的安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袁晞的思绪卡壳,进度变得缓慢,她打字的手悬在键盘上方,收合放松了一下,右手腕骨延着小臂带来一阵撕扯般的刺痛,伤口愈合了,但仍旧会有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