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此刻,他们无不低垂着头,保持沉默。偶尔有一两个悄悄抬起头,冲我使劲眨眼睛。
  其中一个便是方疏。
  我:“……”
  我刻意忽视了他,目光扫视面前的将领,道:“今后我便是你们的长官,有何异议?”
  年老的将领神色如常,年轻的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喝道:“报告,将军,没有异议!”
  “很好,那么,接下来,军中的一切,听我指挥。”
  我看着他们,不容拒绝地道。
  “是。”
  —— ——
  我重新接管了左家军,但为了不暴露我的身份,左家军名义上的主将仍是贾垚,以瞒过连衍的耳目。
  通过贾垚,我联系上了贾晓。在得知儿子在我手中后,他并没有妥协,可当我将左家的密函寄过去一个月后,他回信,上面只有一个字,好。
  我勾唇一笑。连衍本就喜欢用威胁人的方式去任用别人,早就引起不少官员的不满,如今施政更是不恤民力,大兴土木,频繁征战,各地早就爆发好几起起义,民怨滔天。
  在这样的形势下,有人出来推翻连衍是迟早的事。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可以是我呢?
  怀着这样的心理,不少武将蠢蠢欲动,可他们没有那个实力。
  皇家分兵权,将军队分为大大小小的数个,由不同的武将来管领,互不统属,镇守四方,其中以左家军实力最盛,是最好的合作选择。
  既然对方递过了橄榄枝,我为何不接呢?
  于是贾晓回信答应,并修书一封给了贾垚。贾垚平时见着我就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看了信之后,立马萎的跟个枯萎的蘑菇一样,再也不敢说话了。
  沈惊云也在方疏等人护送下抵达京城为大哥治腿。一年后才回来,他们回来后,还带回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
  依旧是那熟悉的下三白眼,只不过,只有一只露在外面,另一只,被眼罩遮着。
  “怎么回事,司空,你眼睛怎么了?”我皱着眉,上前,语气里带着关切。
  他笑了笑,状似无所谓地道:“没什么,只不过在处理杂碎的时候,不小心伤到眼睛罢了。”
  我却从他的话里猜了出来,“你去杀司空千竹了?”
  “……”
  他难得地沉默了。
  良久,他才沙哑地道:“疏忽了 ,在杀死那家伙之前被他摆了一道。”
  “……”
  他沉默地不说话。
  我的手指微微蜷缩,看向沈惊云,“他的眼睛…还能治好吗?”
  她摇了摇头,“若是普通的失明我或许还可以治好,但他的整个眼球都没了,你叫我怎么治?”
  闻言,我感觉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敲击了一下,喉头发涩,心里有无数话想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到最后,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司空,欢迎回来。”
  此后,司空便在大境门定居下来,他的方疏几人很是处的来,不过几天便打成一片。
  他倒也没忘了我,有空就会和已经升至校尉的方疏来找我喝酒,谈天吹地。
  他告诉我,他在杀死司空千竹前,将小姑娘的母蛊找了出来,用养料养着,这样她就不会那么快死了。
  我喉头发涩,感觉自己亏欠他良多,但也只能在别的方面弥补他。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方疏早就猜到我的真实身份,我不明说,他也不挑破,就这么和谐地相处着。
  沈惊云从京城回来后情绪就一直很低落,我知道缘由,去探望过她几次,她却一直闭门不见。直到第四次,她才放我进去。
  她将我请到屋内,什么话也没说,我却能从她灰白色的眸中感到一股淡淡的哀伤。
  我在她的屋里只坐了短短一刻钟,便不得不因军务而匆忙离开。
  临别前,她忽地拉住了我的手,说,“请你把王须然留给我,我要亲手为我的徒儿报仇。”
  我垂眸,想起春和遗体的惨状,轻轻点头,又默了半晌,补充到:“那些欺负她的人,都已被我查办,处以极刑。至于她那位名唤狄卿的情郎,我留了他一条生路。最终如何处置,一切由您定夺。”
  “……多谢。”
  我听出她话里的哽咽,便不再多留,告辞后回到了军营。
  三年,在我的暗中集结下,起义军的数量达到了足足三十万人,粮草也准备充足,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七月,起义的号角正式吹响,各地纷纷爆发大规模的起义运动。
  我率领起义军从大境门出发,不过五个月便攻至皇城下。
  乌压压的军马兵临城下,我骑着马,身着乌黑的玄甲,仰头看着这无比高大的皇城,眼里满是冷意。
  “进攻。”
  不到半个时辰,看似坚不可摧的皇城城墙如巨山般轰然倒下。
  皇城,开。
  我驰马快进,如利箭般冲了进去。
  萼雪,我来接你了!
  第65章 前世篇 左凌云(完)
  凛冽的寒风刺破空气,夹杂着冰雪扑面而来,我的脸上慢慢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宫中到处是仓皇逃窜的宫女和太监,见我如煞神般直闯进来,纷纷退避三舍,不敢靠近。
  待我赶到萱若阁时,只剩一两个还未来得及逃走的宫女,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见我沉着脸进来,她们忙下跪磕头,求我饶她们一命。
  我没回她们的话,四下打量空荡荡的屋内,问。
  “舞阳郡主呢?”
  被问的宫女一愣,有些茫然地抬头看我。
  “舞阳郡主呢,她在哪?”
  我的语气带着几分急迫。
  另一名宫女怕我发怒,连磕几个头,道:“回…回大人,郡主今早说要把酿好的梅花酿给皇上送过去,此刻应是在乾清宫。”
  梅花酿?
  萼雪怎会把自己最喜欢的酒送给连衍?
  我潜意识里觉得不对劲,忙问道:“你们郡主走时还带走了什么?”
  宫女仔细回想了一下,道:“郡主走时穿了一身红色的舞衣,拿了一把红扇,便没拿别的了。”
  “她头上戴的是什么?”
  “一支梅花簪子。”
  这一刻,我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天地万物归于一片沉寂。
  下一秒,我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上马朝乾清宫疾驰而去。
  我握着马鞭的手剧烈颤抖着。
  梅花簪…梅花簪…
  她这是要…
  与连衍同归于尽!
  快点!再快点!
  萼雪,你别出事,你千万不能有事!
  我在心里不停地祈祷。
  可我还是来晚了。
  等我赶到乾清宫时,宫中禁卫正在与起义军殊死搏杀,而我见到了一个的多年不见的人——源之。
  三年不见,他消瘦了许多,颧骨突出,眼底的青黑被白皙的皮肤衬的尤为明显。
  他见到我,面色变得更加苍白,嘴唇嚅嗫着,似有什么话要说。
  我急切地抓住他,嗓音抑制不住地颤抖,“她呢?她怎么样了?”
  回答我的,是他那无比沙哑艰涩的嗓音,“…子长,对不起。”
  “……”
  我无力地垂下双手,双眸在瞬息间失去了生气。
  “子长…你…”
  “她现在在哪里?”
  我打断他,眼神黯淡无光。
  “……就在乾清宫里。”
  “连衍呢?”
  “也在里面。”
  “好。”
  我抽出长剑,光滑的剑面倒映着我的衣角,泛着阵阵寒光。
  “我去接她回家。”
  我一步步跨上台阶,明明时间不长,却像跨越了一生一样漫长。
  我跨越千山万水,历经艰难险阻,便求的是与你再次相见,望你余生平安喜乐,可谁知再次相见,却是阴阳两隔。
  我压下喉头酸涩,跨出最后一步,迈入大殿。
  大殿内一片狼藉,瓜果酒杯掉了一地,其中最刺眼的,便是从宝座上流淌下的血迹。
  宝座中央,身着明黄皇袍的男人正抱着一名红衣女子,脸上满是慌张与绝望。
  “小锦,是舅舅错了,求你醒醒好不好?”
  “舅舅给你做你最喜欢的柿子饼,好吗?”
  “小锦,对不起,对不起…”
  “小锦,求求你,求求你醒过来…”
  男人哭得泣不成声,近乎绝望地哀求着怀里早已失去生机的人,双肩不停地颤抖着。
  看到这一幕,我只感到无比的荒唐,以及,无尽的愤怒。
  “连衍,你有什么资格对她说这些话!”
  “给她下蛊,灭她满门,将她囚于宫中,一步步逼她至死的人,不是你吗?!”
  “你有什么资格对她说对不起!!!”
  我目眦尽裂,冲上去狠狠给了他一拳,将他打翻在地。
  他猛地从口里吐出一口鲜血,神色痛苦,下意识反驳道:“不,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