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唯一有希望的信息来源,是不时拜访来找我「聊天」的l。
  我宁愿不要这个信息源,很大可能得不到任何想知道的信息不说,我这边反能被他掏个彻底。
  比如现在。
  “最近过得怎么样?”他带来了一桌的甜点,不经意地发起了话头,像正常好友聊天时那样闲适。
  我不得不警惕他每一句话的目的,谨慎答道:“还好。”
  “你眼下的黑眼圈很重。”他说,“你刚刚经历了绑架,并且被注射了含硫喷妥钠、咪达锉伦等精神类化学物质的药剂,为了你的身心健康,我真诚建议你保持良好的睡眠。”
  “多谢关心。”
  他似乎不太想要这个回答,沉默一会道:“你不必如此紧张,严格来说,你如今并不是处在被审讯的状态,正常和我谈话就可以了。”
  我试探着:“那我可以问你问题吗?”
  他点点头:“请问吧。”
  我抿了抿唇,还是假装不是很在意地问出了最迫切想知道的那个问题:“月和那个女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啊?”
  他的回答非常直白:“处于比你严格十倍的监禁之中。”
  果然……l不会轻易放过这样疑点重重的机会。
  “这样……那他们有说什么有用的信息吗?”我端起茶几上的水抿了一口,掩饰等待答案的不安。
  夜神月怎么编决定了我接下来怎么编。所以拜托拜托,大哥你编得靠谱点我也好把我的证词圆——
  “他承认说他就是奇乐。”
  “噗!”
  有那么一瞬间我希望藤原医生复活干掉整个世界,甭管新世界旧世界。
  然后l平静地接上下一句:“抱歉,开个玩笑。”
  我一边用纸巾擦桌子一边无比幽怨地看着他,用眼神告诉他一点都不好笑。
  “因为看你太紧张了,所以想缓和一下气氛,”他耸耸肩解释道,“事实上,月君醒来后第一件事是询问你的情况——我理所当然没有告诉他——我将他的行动严格监管起来,每天问他一些重复的问题,弥海砂小姐那边也是一样,但调查进度不如人意。”
  我以为他会点到为止,谁知他非常大方地继续分享道:“刚开始的几天死亡人数没有太大的波动,几天后因心脏麻痹死亡的犯人数降为零,可没过多久,又直线攀升,甚至较之以往更为夸张。”
  听到这儿,我心中一跳,有一个之前的设想暗自得到了印证——夜神月同我知道的那样,采取了暂时放弃笔记的方式,排除了自己的嫌疑。
  “并且无论是大喊大叫的弥海砂小姐还是坚称自己不是奇乐的月君,我都无法看出他们在撒谎,”他皱了皱眉,然后一副虚心讨教的模样,“对此,晴子你怎么看呢?”
  怎么看我能怎么看?!我脸上维持着笑容内心在抓狂:他俩和笔记关系一解除是可以一秒清空相关记忆变成良民了,可什么都知道的我呢?!我呢?!这就相当于模考里学霸知道答案还能对着抄,而我不仅没得抄还被要求提前交卷。
  可能是我的表情逐渐变得抽象,l没有就这个问题硬问下去,把话头重新递还给了我。
  我犹豫再三,问了个指向性没那么明显的问题:“我还要这样被关多久呀?”
  他回想状道:“按照法律来说的话……是终身监禁。”
  第42章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终身?!也就是说……被关一辈子?!怎么会呢?我犯的事有那么大吗?!就、就算造成公众欺诈那也是事出有因,那个什么教派不是公然宣称说直播不正常举行他就要怎么怎么样吗……这样不能少判几年吗……完、完了、呜呜完了……”
  l没有急着叫抱头中的我冷静,而是转而问道:“这对你来说十分不可忍受吗?”
  他膝盖上的手指轻轻点动:“在我的介入之下你的自由会逐渐扩大,同时你依然可以永远过着几乎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的生活。”
  “怎么可能?”我下意识反驳,“没有什么生活是可以永远存在的。”
  “为什么不可能?”他在这个奇怪的点上和我较起了真,“这对你我来说都不是一件难事。”
  我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他不动地任我打量。
  他思考的姿势和往常一样随意,白色上衣加牛仔长裤的穿着以及未经刻意打理的黑发无不透露着这样的讯息:他并不在意他人眼光,更不需要在意。
  他是过去乃至现在都与我相离最远的那一类人。
  如今他正用闲聊的口气向我提议着我剩余人生的全部度过方式。而可怕的是他的提议我可以想象出来,并且有很大的希望可以落实。
  “你的主要相处对象将会是我和渡两个人。据这段时间的观察,你并不排斥有我们在的场合。”他谨慎地暂停了一秒,留给我反应的时间。可惜我想我这时脸上除了茫然什么情绪都没有。
  “或者更肯定一点,”他接着说,“我们相处得很好。”
  “日常的工作环境危险系数相对较高。但你能得到世界上最好的安全防护,兴趣爱好不会被干涉。工作节奏基本不会比如今在调查总部的快。当然,也不排除有极个别工作量较大案件。地点不定,近几年主要集中在美洲和亚洲。如果你有特别的国家偏好,可以提出。”
  他像是事先排演过无数次那样流畅提出这一长串。
  刚才的无数理由就这样堵在了我的嗓子口,此时一个也说不出。
  他话里的每一个字都那么有诱惑力,那是我从前从未想象过的一条道路,与我如今的生活大相庭径,算得上是冒险。这样的感觉我并不陌生,就像是赛场上出现在空中的高速运动中的球,我的全部精神包括身体都不由自主被其吸引。
  思维好像踩上云端登入太空,如果现在面前有一份合同,我几乎要被这力道压着按下手印了。
  对着他那双黑色的眸子,我缓慢眨了一下眼。
  在沉默的几秒间,无数思绪交杂。
  他在等我的答案。
  “为什么突然提这个?”我露出一个试图化解这突如其来的奇妙气氛的笑容,内心却同时涌现出难以言喻的悲伤,这股情绪很快在l的注视下扩散至整个胸腔。现在,我再一次感觉到当初梦境里那样绝望的窒息感。
  “我以为明晰的未来有助于改善你的心情。”他说,低头继续关照起桌上没人动的甜点。
  “我的未来……”我发现,我不用排练也能像刚刚l那样描绘一个我预想中的,最有可能的未来:“大概是先将中断的升学给完成,然后找一份自己不讨厌的工作,独自搬出去住,或者与人合租。稳定下来后一个月中会抽出一到两次闲暇时间和朋友小聚,每隔几年会考虑一次长途旅游计划。”
  越说越觉得这样的未来乏善可陈,尤其在与刚才l给出的选项的对比下,实在是刻板平淡得要令人嫌弃了。
  可我全程说得非常平稳,内心也出奇地安定,有点半坦白半逼迫地剖析自己:“期间如果遇到了合适的人就会结婚,组建家庭。养一两只宠物,之后视情况可能会有孩子。”
  我足够了解自己,这是最适合我的未来,也是最有可能的那个未来,细节处也许会有不同,但大致方向基本会如此。我对此并无任何不满,同样投以期待,同样时刻准备付出足够的努力。
  l剐蹭奶油的叉子不知在我说到哪一句时停下了,上面精致的裱花被他搅得乱七八糟。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很巧,又很不巧。
  渡先开门进来,冲l点头示意了一下。
  l长长呼出一口气,吹得额前的发丝往上飘。
  我询问地看向他。
  “恭喜你,”他说,语气中却满是没劲,“终身监禁免除,月君和弥海砂小姐很快将会来探望你。”
  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突然,我还处在愕然之中呢,没想到他口中的「很快」,会是这么快。
  “晴子,你还好吗?”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许久不见,夜神月看上去清减了许多,精神看上去倒不错,眼神……看不出来清没清澈。我有点怀疑他是不是才从监控室被放出来就来我这了,上身就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干净又有些凌乱。
  他的身后跟着弥海砂和一众搜查总部的人。
  就在这么一众人面前,夜神月忽然弯下腰抱住了我:“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不然我会愧疚一辈子的。”
  不提防被这么一抱,我身上的寒毛都有点竖起来了。
  揽住我的手臂十分有力度。我后知后觉意识到,我和夜神月从小学认识到现在好像从来没有隔这么久没见过,我们连小时候学校春游都是一起的。
  上次去神奈川隔了将近一周,除开我给他那次回头杀他没看见我不算,这次已经隔了快一个多月了。
  l在身后默默发话:“没记错的话,这次的会面主要是应弥海砂小姐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