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是妈妈会来看我的日子。
  这个声音忽然在脑海中被播放出来,稚嫩的声音,还带着点哭腔,此刻却格外清晰的被和泉所探查。
  “咔啦”头顶的位置忽然发出声音,木制的隔板被推开,没有打过油,木屑顺着生涩的轨道摩擦,推动一半便卡住,那人再怎么用力也推不动了,她又用力推了几下,然而木头卡得死死的,只留出一小半空隙,只够女生探出半个身子来。
  乌黑的发丝先垂了下来,发尾系着的红绸带晃了晃,接着是洗得发白却干净的白小袖,袖口蹭出的毛边还翘着——和泉的呼吸猛地顿住:这是那日在神社见到的傀儡巫女!
  可是全然不同,眼前的这个,如新鲜的水葡萄,脸蛋嫩得能掐出水来,眼睛流荡着温柔的光彩,连头发丝都像发着光,见之可亲,不用去猜,也看得出她是一个极好相处的人。
  “这个永远都不好使!”她带着点抱怨的调子落下来,声音脆生生的,像春日里莺雀扑棱翅膀,又像夏日荷尖滚过的水珠,比神社里鲜活百倍。
  神社中的,虽温和,却如一架忘记调音的琴,无论拨动哪一根弦,都只会发出一样的声音,变了细微声调的弦音,让人说不出哪里不好,可引的人心里发空。
  可瞥见地上的小女孩,她立刻收了怨念,声音软下来,笑着喊:“小红绪!妈妈今天虽然没来,但今天是新月呀——姐姐带你出去逛逛好不好?”
  女孩立刻收了声,眨巴着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大大的脑袋配上瘦的有些可怜的身子,像棵豆芽菜。
  “小荷姐姐!好!”她立刻眉开眼笑,笑起来鼻子皱出褶子,眉毛也向上扬去。
  她张开双臂,要那巫女抱她,可小荷却忽然收了胳膊,一只手悄悄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攥成拳头在她眼前晃——白小袖随着动作纷飞,像只白蝴蝶。
  她漂亮的脸蛋上忽然露出抹狡黠的笑,眼睛眯成两道缝:“小红绪,猜猜姐姐手里有什么?”
  小女孩立刻皱起眉毛,小大人似的凝思起来。那副庄重的模样落在圆乎乎的小脸上,实在有些违和。
  于是小荷不再逗她,把攥成拳头的手忽然在她面前打开,一根漂亮鲜艳的红色手绳赫然出现在那里,挂着个精致的葫芦小木牌。
  “快叫好姐姐!美女姐姐!不叫才不给你!是我编了好久的!”小荷看到小红绪惊喜的眼神,故意把手又收成拳头藏在身后,歪着头同她开着玩笑,眼角嘴边全是笑意。
  “很幸福,很喜欢她!”脑中忽然划过这样的声音,依旧是带着稚气的童音,来自红绪的心声。
  和泉浑身一震,下意识捏了捏杏寿郎的手。他指尖的温度立刻传了过来,紧接着,肩膀贴近她,连平日里爽朗的呼吸放得极轻,他金红色的发梢垂下来,偶尔蹭过她的耳尖,痒痒的。
  明明知道这是幻境,两人大概率不会被察觉,却还是不敢大声说话,像怕惊扰了这片刻的温情。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和平时爽朗的语调截然不同,温热的气息扫过和泉的耳畔,带着点凝重:“这红绳……和母亲、明阿姨还有那些受害者手里的,一模一样。”
  她伸手想去看看这红绳有什么不同,可伸手的瞬间,怀中的红绳已经散出白光,白光升起的同时,眼前的景象如一池被投入乱石的静水,暖黄的烛火、小荷的笑、红绪的羊角辫全成了晃荡的涟漪,一圈圈叠在一起,把空间揉得发皱,四处支离破碎,视野开始变得模糊。
  下一秒,四周的墙壁开始扭曲,原本扎实的地面突然往下凹,又猛地往上凸,和泉已经完全站不稳,要跌倒的瞬间,却被稳稳托住,杏寿郎另一只揽住她的肩膀,帮她平稳下来。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抬头看一眼,空间折叠的压迫感已经裹着劲风扑来,刚还带着实感的幻境瞬间成了虚浮的泡影,一股蛮力从背后狠狠撞来,将她和杏寿郎一起往外弹——连攥着彼此的手都差点被这力道扯开。
  杏寿郎先稳住身形,又扶了和泉一把,确认她站稳后,才松开手,重新按回日轮刀的刀柄上。
  已经又回到了进入神社幻境之前的地方,灰蒙蒙的四周,没有风声,一片寂静,发出的任何声音都如石块投入深潭,被无声的吞没,不留一点痕迹。
  而红绳有如活物,再次引出方向,照亮前方一条狭窄的小路。
  和泉看了杏寿郎一眼,对方立刻迎上她的目光——金红色的眼眸里没了刚才的凝重,又恢复了往日的坦荡,甚至还带着点对未知的兴奋,眉峰微微上扬,散出让人安心的味道。
  “我们跟着它走!”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哪怕身处这死寂的灰暗里,也像一束燃着的火,点亮着周围。
  再次步入那片白光,这一次已经毫无感觉,这白光甚至绕在她周身起伏,散出点点光彩,像与她为乐。
  这次却听到少女的笑声,清脆悦耳,放松恣肆,如草原上的一阵风,吹过低低的草木花瓣,彼此拍打迎合,自由得不知所在,可她的神态又带着醉人的暧昧与甜蜜。
  是…平松氏!
  她用指尖轻轻勾了勾杏寿郎的手腕,示意他摊开手掌。他虽愣了愣,却立刻配合地张开掌心,他的掌心还留着握刀磨出的薄茧,带着常年习武的温热。
  拿过杏寿郎的手掌,指尖划过这几个字的字符,对方立刻了然,这便是她曾在火灾环境中见到的平松氏!
  可也大有不同。
  平松氏比起幻境中的样子,要年轻得多。
  发着光的一头乌丝垂在纤细白皙的后颈,细致精致的和服,头上梳着未婚的发髻,点缀着美丽的珠花,那珠花上坠着的金饰随着她的动作一摇一摆,像是蜜蜂停歇在春日的花朵一样。
  眼睛则如春水脉脉含情,一双细眉不仅夺不去光彩,反而相得益彰。鬓角几缕发丝调皮的垂下,更让她妩媚生姿。小巧的唇上细细画上口红,真可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那平松氏生前生得很美…”和泉想到那队员曾说过的话,果然不假。
  她对面竟是一个俊朗的少年,剑眉星目,气质不凡,对着她的目光流转着温柔的爱意,显然是她的爱人。
  “这不是平松氏的丈夫,我曾见过那个人”,和泉正疑惑这少年是谁,杏寿郎已经开口到,“那个人身量约五尺,皮肤黝黑,面目也不相同。”
  他细细回忆了一番,最终用力点头,“一定不是!”
  “你何时带我离开?”年轻的平松氏双臂已经搂上那少年的脖子,一举一动透出无限的暧昧与缱倦。
  “我不愿意嫁给平松氏,只愿意同你在一起!”
  平松氏一推那少年,目光与少年对视,透出期待的神色,“只要你说好,我便立马跟你一起走!”
  那少年立马也凛了神色,双手搭在平松氏的肩膀,郑重其事道,“你放心!东西我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明日亥时三刻,我来接你!”
  平松氏深深吸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了地,她眼如春水,盈盈泛泪,“我等你!”
  那少年以唇啄去平松氏的泪,将她拥入怀中,“我绝不负你!”
  相拥的身影还在暖光里泛着软,幻境却突然晃了晃,不是之前空间折叠的剧烈扭曲,是像被风吹皱的绸布,平松氏发间的珠花金饰先失了准头,摇摇晃晃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叮铃”声,却没了刚才的清脆,反倒透着股说不出的滞涩。
  和泉心里一紧,下意识攥住杏寿郎的手。他指尖立刻回握,金红色的眼眸里重新凝了凝重,按在刀柄上的手悄悄加了力道,这幻境要碎了,可这次的碎,比之前更缓,也更残忍。
  眼前的景象慢慢褪了色,暖黄的光变成灰蒙的雾,平松氏与少年的身影像被墨晕开,渐渐模糊。
  可那声音还在飘,先是爱人互诉衷肠的承诺,突然,一阵怒吼打破了二人的情话,平松氏的声音突然变了调,成了尖锐的呼救,混着木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个陌生男人的怒吼:
  “让你跑!让你跟野男人跑!”
  话音刚落,雾里突然透出点红光——不是红绳的暖红,是像血泡在火里的暗红。
  红光中,隐约能看见个熟悉的轮廓:扎着未婚发髻的女人,被关在一间屋子里,这屋子里什么都有,样样俱全,可却处处上锁,不留一点缝隙。
  她发间的珠花早没了踪影,乌丝被烟灰染得发黑,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
  而她对面,站着个中年的男人,那男人看平松氏的目光,简直是掩饰不住的失望和厌烦,他不断地踱步,鼻腔里一声又一声的愤哼。
  “这就是我养的好女儿啊!”他狠狠蹬了一眼,眉目中全是怒火。
  “从小四书五经的教导,为把你培养成大和抚子,现在全礼义廉耻全无!败坏家门!”
  平松氏已经不再说一句话,肩膀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