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当然是除尽天下恶鬼!这是我们家族的使命,唯有成为剑士,才能保护百姓,保护生命。我最佩服的人是我的大哥呀,我希望有一日,我也能成为像他一样的剑士,保护更多的人。”
  千寿郎答出这话,几乎毫不犹豫,仿佛在心里已经说过千万遍一般。
  “千寿郎说的很对,老师相信你一定会完成这个梦想。”
  她忍不住摸摸千寿郎的头,又道,
  “这句话也同样是这个意思,作为有能力保护他人的强者,要树立远大的志向,于杀鬼来说,则是,不克厥敌,战则不止…”
  她正想往后说但还是生命最重要,另一道声音就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克厥敌,战则不止。你要记住这句话!作为拿着剑的人,作为强者,面对鬼,我们一定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一个高大人影忽然出现在这安静的书房,黑影投在面前的书页上,和泉惊得退后了半步,连手里握着的毛笔都画出了一道墨迹,她循声回头。
  是炼狱杏寿郎,他照旧穿着那身有火焰纹的羽织,下摆虽溅上了灰泥,整个人看着风尘仆仆,可眼睛就一如既往亮着光,看不出分毫疲惫。
  “大哥!你回来啦!”少年欣喜的声音响起。
  “炼狱先生,你回来了,一切都还顺利吗?”和泉注视着来人,绽出一个笑容,走过去想帮忙接过他手中的东西。
  可他却被她温柔的笑意晃了一下,退了一步,看着她要来接东西的手,更是一愣,忙道,
  “东西脏,我来拿就好。”
  和泉看着眼前人往后退,又拒绝了她的帮忙,正感到一些尴尬,而他大概看到少女有些错愕的神情,终于反应过来,于是又急忙道,
  “是的少女,已经顺利把该地的鬼斩杀了,受伤人员也都送去安置了,不会有生命的伤亡了。”
  大概是想到这次任务完成的顺利,他笑了笑,又道,
  “少女刚刚讲的“不克厥敌,战则不止”实在很好,千寿郎,你要把这句话牢牢记住,既然把杀鬼当做目标,我们就一定要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直到把鬼斩尽为止,哥哥相信你!”
  少年声音直接拔了个八度,他金红色的眼睛注视在大哥身上,藏不住地崇拜,
  “大哥说的是!我一定好好听老师的话,也一定按大哥的要求好好练剑,成为像大哥一样厉害的人!”
  “已经快日中了,少女,千寿郎都来吃饭吧,阿婆说今日做了盐烤鲷鱼和红薯饭,我刚刚已经闻到香味了!”
  说着,他已经往餐厅走去,只留下话语落在书房久久不散。
  不知为何,和泉感觉这平日给人感觉很坚硬的炼狱先生,在提起吃饭时好像突然变柔软了许多。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之间的关系都保持在这样一种微妙又客气的氛围里。
  和泉教千寿郎朗读《古今和歌集》,少年内向,总低头写字。杏寿郎训练间隙,路过书房,见两人安静相处,只笑着喊千寿郎跟先生学仔细些,便转身离开,从不打扰。
  和泉待他也始终客气,他送伤药,她道多谢炼狱先生。一起共餐,她必等炼狱父子动筷,才拿起碗筷。
  这层客气像薄冰,亘在二人之间,直到某个雨夜才被打破。
  阴沉沉的天从下午便已经有了端倪,乌黑的云压在天上,平白给人压抑的恐惧感,天虽如此,可不见半点雨点,就这样一直挨到夜色降临,雨才终于伴着雷声而下。
  豆大的雨滴狠狠砸在地上,几乎要把柔软的土地砸出一个个坑来,木制的屋檐隔音尤其差,雨落在屋顶,也像落在人心里。
  和泉从前不怕打雷天,甚至是喜欢,同父亲母亲坐在屋檐下,听着雨点落下的声音,屋内有温暖的炭火,家人谈天说地的笑语,是最幸福温馨的记忆。
  可和泉也忘不了,同样是在雨夜,她从书馆赶回家所看到的景象,雨声里不再有家人的叮咛,被鬼的笑声所取代,从此温馨的回忆化为乌有,雨也让和泉心生恐惧。
  和室内,被雨声惊醒的和泉坐起身来,想要点亮灯,却发现本该在昨日更换的蜡烛已经燃尽,蜡油流成一朵花的形状,只剩下长长的烛芯。
  黑暗里,只有电闪雷鸣时会点亮一瞬间的房间,骤而又陷入无尽的黑暗,已睡意全无,伴着而来的只剩下孤独,干脆起来看书好了,可蜡烛又从哪里来呢?
  和泉努力想着,这时候,去杂物室取新的蜡烛意味着要走过长长的走廊,再绕到院子里,雨实在很大,又伴着风,她刚刚推开门,发现走廊的外侧都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若再穿过庭院,身上保不齐又湿个没完,
  啊,想到了,走廊的向内的书房,常放着备用的蜡烛,就去取蜡烛和书好了,伴自己读度过这漫漫长夜。
  伸手轻推,门吱呀打开,带着凉意的雨滴立马顺着风打在身上,虽然是夏天,但这突然的凉意还是让她缩了缩脖子,接着立马关上门,顺着走廊的内侧慢慢走向书房,走廊里只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才能看清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风声裹挟着雨声,在空旷的廊下盘旋,恍惚间竟与那晚归家时,鬼在耳边呼啸的风声重叠,她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指尖触到结痂的伤口,才猛地回神。
  书房的门虚掩着,隐约透出微光。和泉愣了愣,轻轻推开门——炼狱杏寿郎正坐在矮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边放着一盏油灯,火焰在气流中微微晃动,将他红发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大约是居家的缘故,他这时穿着普通的浴衣,除却那一如既往的金红色发丝和那双即便在黑暗中也灼灼有神的眼睛,和泉觉得,比往日显得更加亲和。
  往日的杏寿郎当然也被众人认为是最好亲近的一个,但是却让人感到他身上沉沉的责任和担子,而今日则更显轻松了。
  “杏寿郎?”她下意识唤出声,又觉失礼,连忙低头,“抱歉,我以为这里没人,想来取支蜡烛。”
  他抬头看来,目光在她微颤的肩头顿了顿,“少女,晚上好!外面雨大,快进来,你怕打雷?”
  和泉没料到他会直问,脸颊微热,却也诚实点头:“嗯,原本不怕的,但是我家里...”
  杏寿郎此时也噤了声,他用那金红的眼睛默默看了一会儿,说“人死不能复生,和泉,我们要向前看。出任鬼杀队以来,我见过很多生离死别,但也见到了更多不折不挠的生命。”
  他像是想起那些场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道,
  “少女,你的家人也一定盼你不要记挂,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幸福的生活,长寿下去!”
  “咔啦”一身,他起身推开椅子走到书架旁,从抽屉里拿出一整包新蜡烛递给她,“拿着。”
  见她接过却没动,又指了指桌对面的坐垫,“坐吧,反正我也在看地图,不碍事。”
  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褪去了白日里的锐利,连金红的发丝都柔和了几分。
  和泉犹豫片刻,终是在对面坐下,将蜡烛放在手边,没敢点燃,只借着那点微光看着他。
  “在看什么?”她轻声问。
  “附近镇上的鬼出没记录。”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标记,“这一带最近不太平,已有三户人家出事,我在想是否是同一只有特殊能力的鬼。”
  和泉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忽然想起自家书院的位置,若标在图上,大约也是这样一个小小的红点。
  她指尖收紧,“那些鬼...会被彻底消灭吗?”
  “一定会。”他抬眼,目光坚定如燃火,“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它们再害人。”
  窗外又是一道惊雷炸响,和泉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杏寿郎见状,伸手将油灯往她那边推了推,“别怕,这灯稳得很。”
  他顿了顿,忽然开口,“我母亲在世时,也怕打雷。每逢雨夜,她就会拉着我和千寿郎讲故事,说打雷是上天在劈开藏起来的恶鬼,让我们不必怕。”
  和泉怔住,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起母亲。她望着他微红的眼角,轻声道:“我母亲也喜欢讲故事,她说雨是天地在流泪,为那些没能好好活下去的人。”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只有雨声敲打着窗棂,油灯的光晕在空气中浮动。
  和泉忽然觉得,那层客气的薄冰像是被这暖光融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真实的温度。
  “你胳膊的伤,还疼吗?”他忽然问道。
  奇怪,杏寿郎先生说起话来怎么变得小心翼翼了。
  “已经好多了,多谢关心。”
  “医生说留疤了?”
  “嗯。”她不在意地笑了笑,“但总比丢了命好。”
  他却摇头,语气认真:“疤痕是勋章,是你活下来的证明。不必介怀。”
  和泉抬眼望他,见他眼神坦荡,心中忽然一暖。她拿起一支蜡烛,借着油灯点燃,小小的火苗在指间跳动,“杏寿郎,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