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可若仅此一处有毒,还不足致病如此深重。
  薛荔凝神思忖,语气渐沉:“你方才说,这贡米是陛下专给太后娘娘的?”
  典膳点头。
  “那陛下可还送了别物?”
  典膳略思索,又命人取来东西:“还有这进贡的蒲中酒。”
  壶盖打开,琥珀光映,薛荔倒出一盏,凑近细嗅,眉心又微微一蹙。
  此酒气味虽芳,却似乎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与侯府所存的同一款酒滋味不尽相同。
  典膳这时亦觉察出有些不对,问询起来:“郡主可是觉有何不妥之处?”
  薛荔敛容掩去神色,含笑摇头:“娘娘正服汤药,我不过想确认此酒与药性无冲罢了。”
  事情未查清楚之前,还是愈少人知晓愈好。
  该寻何人来确认呢……
  薛荔灵光一闪,殿前司不就在皇宫之内么?她可以去找齐恂呀!
  她将酒收好,朝典膳盈盈一笑:“光凭气味嗅不出名堂,烦请典膳容我将这壶酒带回,仔细研看一番可好?”
  典膳虽疑惑,却也不敢阻拦,只得应下了。
  平日里,薛荔多往返于侯府与“第一香”之间,她行事素来随意,为人又无甚架子,与街坊商贩都混得熟透,哪曾真把“郡主”这身份放在心上?
  可今日一脚踏进这殿前司,她可谓是尝尽了这一头衔的甜头。
  第56章 紫苏梅蜜桃
  ◎只待来日二人喜结连理。◎
  一路过来,朝她问安行礼之人数不胜数,甚至连执戟值守办公阁的侍卫见了她,亦毕恭毕敬放行。
  “郡主请稍候,萧次首正在内为侯爷例行把脉。”值守侍卫人还怪好,见她手里提着食盒,还特意搬来一张椅子,铺上软垫让她坐下等。
  薛荔瞧不止他一人如是殷勤,回想一番,心中便有了结论。
  也难怪人人待她热切,近来京中确有传闻,道宁武侯心悦自家府中的神厨小娘子。
  官家见百年铁树稀奇地开了花,一举打破先前有关侯爷的所有断袖流言,心中喜不自胜,立即抬了那小娘子的身份,特旨封她为郡主,只待来日二人喜结连理。
  其实,她每每听闻这流言,都气得要倒仰。
  虽说那前半句话说得不错,但她郡主身份哪是因齐恂的心悦得来的?
  那分明是她含辛茹苦,为太后娘娘治好麸疾得来的!
  不过眼下,她也无暇计较这些。
  方才听闻侍卫说,齐恂居然让萧文清把脉,就凭他二人那友善程度,无论如何都不似能和谐相处的样子。
  好奇心作祟,趁着侍卫轮岗的功夫,薛荔悄悄溜进屋内,贴在格子门后,竖耳细听着里边动静。
  “京中不少大贾早与邓仕松暗有勾结,走私粮食的事他做得还少?”齐恂那道沉稳的嗓音低低传出,“还有那杨敬先,想当国舅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这条命……”
  “邓仕松”?薛荔惊讶地掩住嘴。
  从前听齐悦咒骂那负心汉邓侨时,她便听闻过这个名字。邓仕松,那不正是邓侨之父,本朝的户部尚书么?
  至于另外一位杨姓之人……她虽不曾听说过,但从琢磨这“国舅”二字,想来当是后宫中某位殿下的舅父。
  宫中皇嗣稀薄,能与太子相争,且母妃出身杨氏之人,便也只余下……三殿下。
  她尚未回神,又听另一道声音温润道:“食中有毒,已成定论,你可暗中派人将陛下膳食换下,余下的我会一一排查。”
  薛荔只觉一股寒意忽而自脚底直窜头顶。
  毒、膳食、陛下?
  莫非,那些下毒之人真正欲毒害的是陛下?
  早听闻官家近来体况愈下,且使太后中毒的米与酒,与官家所吃的正是同一批。
  这可是弑君大罪!
  薛荔心中又是一咯噔,这些消息怎地一个比一个劲爆,还全都叫她给知晓了?这要是搁在话本里,她此刻怕是已经领盒饭了。
  薛荔深吸一口气,准备悄悄退出去。
  方悻悻转身,蹑手蹑脚地走至半道,然而天不遂人愿,前头拐角处却忽冒出一侍卫。
  那侍卫一见她,长吁一口气,几乎是似是劫后余生般激动:“郡主!原来您在此处啊,下官差些以为您遭谁劫……”
  “嘘——!”薛荔双眸圆睁得老大,一边费力地挤眉弄眼,一边朝他比出噤声的手势,简直叫一个面目狰狞。
  ——闭嘴!快闭嘴啊!!!
  可惜为时已晚。
  身后传来一道格子门被迅速拉开的声响,冷漠又无情。
  薛荔僵硬地杵在原处,只听见身后那道冷若霜雪般的声音传来:“你在此处做什么?”
  “…………”
  薛荔灰溜溜地被齐恂拎进了屋,挣扎的同时还不忘给出一个合理解释:“侯爷……侯爷您慢点走呀,儿家这是来给您送吃食,只是瞧着像听墙角嘛。”
  齐恂眯眼,似笑非笑:“送膳?那你跑什么?”
  薛荔呵呵干笑。
  “侯爷可千万别杀我灭口,您那胃疾还未好全,儿家要是不在了……”你估计也没救了。
  后边的半句,薛荔虽欲一吐为快,却不会傻到说出口。
  齐恂面色不动,只淡淡道:“看你表现。”
  要说表现,那她可有得表现了。
  她连忙将食盒打开,取出其中的酒壶捧给他看:“我发现陛下饮的蒲中酒中有疑,特带来给侯爷查验!”
  齐恂原本半转的身子骤然停住,目光沉沉落在她手上。
  薛荔见他如此,心中一动,故作神秘:“不仅如此,我还知晓,还有一样食物也有问题!”
  二人正大眼瞪小眼着,屏风后缓步走出一人,语气温和,目光含笑:“郡主可否将酒借我一验?”
  薛荔偏头望去,只见那人果真乃萧文清。
  于是乎,急忙忙挣脱开齐恂缩紧的手腕,将酒壶递过去:“萧次首医术高明,定可验我所说为真!”
  身后,某人不大满意地哼了一声。
  ……
  “此酒的确有异。”
  萧文清搁下验毒器具与酒盏,“酒中添入了极少量的乌头草煎汁,正因量少,发作缓,症状会更似风寒体虚,即便是医官也难以觉察。”
  “你都可察出,医官院院首又怎会察不出?”齐恂冷声。
  “此事是与翰林医官院脱不开干系。”萧文清不做辩解,继续问道,“此酒是由何人送入宫中的?”
  一旁云冯答道:“乃滁州通判杨图进贡而来。”
  “杨图……那便是了,兵部尚书的亲侄子。”萧文清不急不缓道,偏首又问询薛荔,“方才郡主言,还有一样食物亦有问题,可否明言?”
  好不容易有了一显神通的机会,薛荔正要开口,却被齐恂淡淡接去:“除去米粮,还能有何旁的贡物供他下毒?”
  “侯爷说得正是。”云冯翻阅册子道,“此番杨图进贡而来的贡品,正是蒲中酒与精白米。”
  这他都能记得?
  薛荔咬牙,她也想出出风头呢!
  齐恂一瞥两颊气鼓鼓的薛荔,心情颇好。
  萧文清轻咳一声:“眼下不过知晓毒源,不足为凭。杨、邓两党在朝的势力盘根错节,若无确证,不足以撼动其根本。”
  不错,米、酒从进贡途中到入口要经过多少人之手,若真要追查,他们大可找一个替罪羊开脱。
  “那……若是能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呢?”薛荔徐徐问道。
  齐恂望着她,眸底不乏几分欣赏之意:“有何主意了?”
  “杨敬先欲立三殿下为储,邓仕松欲借此贪财敛银,二人又与医官院院首密谋,种种阴谋,无非都是奔着陛下的性命去的。”
  薛荔徐徐开口,声音柔和却清亮:“若真想引蛇出洞,倒不如顺水推舟,伪造出陛下命已危浅的假象。届时陛下‘病重’,贵妃定会趁机前去侍疾,到那时人赃俱获,不就可一网打尽了?”
  她说罢,见这二人面色复杂,又补充:“此法虽说冒犯圣上,但胜算颇高。只要在殿外布好暗卫,见机而作,这样一来,便不必担忧陛下安危了。”
  齐恂微微垂眸,指腹摩挲着手中玉佩,沉吟少顷后,方抬眼定音:“此法虽险,却可行。”
  他略一顿:“但眼下尚不可打草惊蛇,此事须先由我入宫,与陛下面议。”
  薛荔这才眉眼弯弯:“那这下可算我将功抵过了?”
  齐恂看了她一眼,唇角藏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抬手轻敲她额头:“下回偷听,记得藏好些。”
  “我才没偷听!”薛荔忙捂着脑门躲开,瞪他一眼,“分明是你说话太大声了罢!”
  二人你来一句,我回一句,先前紧张的气氛被这几句拌嘴一扫而空。
  萧文清无言地瞧着面前这二人打打闹闹,只得苦笑苦笑再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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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家“一病不起”的这段时日,薛荔常居寿慈宫中,专司太后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