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齐恂听着,额角跳了跳。
  云冯那呆子。他的意思分明是想吃些清淡素馔,怎倒成了接地气?
  “侯爷怎地光顾着瞧,不尝尝么?”
  齐恂一顿,只得举筷箸夹了一块腊肉送入口中。
  身旁薛荔又细细念来:“侯爷未免太不顾惜自个儿的身子了,分明尚未痊愈,却还舞枪弄棒。若是牵及旧伤,那该如何是好?腹伤本就伤及元气,眼下正是需颐精养气的时候……”
  齐恂将这些念叨照单全收,却不觉烦扰。
  口中的腊肉于两齿磋磨间,逐渐迸发出令人生津的咸香,精瘦之处瘦而不柴,肥腴之处澄而不腻,果木柴火香气馥馥……不,那当是真正的人间烟火至味。
  侧耳倾听,薛荔仍在叮嘱,事与具细。不知他漏听了哪一部分,言到最后时,她竟隐约带出一丝哀伤之情来。
  “……总而言之,侯爷,我可不希望你一命呜呼,珍味铺的营生才拓宽没多久,用钱之处不少,儿家还得靠侯府这份差事补贴店用呢。若侯爷真驾鹤西去,我这珍味铺便也得呜呼了。侯爷,您可千万得将养好身子呀!”
  齐恂:“……”
  “谁同你胡说了些什么?”
  薛荔一怔,欸?
  “不是侯爷自己所说么?”她将那日听闻的和盘托出,“那日儿家为老太君送膳,无意间听得您同云冯的对话,还是您亲口道什么‘此身病势缠久’,儿家才会以为……”
  “以为我命不久矣了?”齐恂接过话。
  薛荔望着他,讷讷点头,神色复杂。
  齐恂是既想笑,又觉无可奈何。
  说她是个小财迷罢,却又时常关切着你,总能教人心中泛起温暖。
  “侯爷笑什么?”薛荔脸微热。她说的话何时这般引人发笑了?
  齐恂忍住笑意,摇了摇头,终是将实情告知她。
  听罢,薛荔久久不能回神,面上一阵涨红,只觉自己闹了个天大笑话。
  什么嘛,原来只是欲佯作病殃,偏偏她只听去假的那一部分。
  “怎么不说话了?”齐恂有意逗趣她。
  薛荔绯红着个脸:“……”
  齐恂见状,笑声低溢,心情大好,反倒畅快地用起膳来。
  他幼时父母早故,太母将他接过抚养。老人家晚年丧子,照料起年幼的孙辈来便更是殷切又忧虑,每日饮食必精心打点,三汤两割、水陆毕陈。
  孩提时的他虽饱食珍馐,却常觉孤清,时而想与太母一同用膳,而太母却觉:一则祖孙二人膳食不同,二则男儿当自小独立,过于宠溺不可取,是以鲜少准许。
  从前独自一人食遍山珍海味,却味同嚼蜡。而今,案头不过烟笋腊肉,却因身侧有人絮语陪伴,更添滋味。这一刻,他才真切觉出,人间烟火,方是吾归处。
  -
  要说邓侨此人究其有何优点,审时度势定然要算在其中。
  打从上回延和殿“一役”,他同齐恂交锋时于嘴上吃了亏,筹备御宴的这两日里,他可谓是正儿八经的安分守己,不敢再生半分事端。
  御宴当日,尚食局内,众人忙碌。
  邓侨身为??光禄寺丞,虽不必亲自下厨,但亦免不了值守局中监工。
  院内秋风瑟瑟,他着一身天青襕衫,立身膳房窗外,同身旁的主簿小弟各手捧一只热乎乎、香喷喷的烤芋头,一口接着一口地啃,吃得满嘴喷香。
  “寺丞,咱们为何非得要躲在这檐下吃啊?”主簿小弟边啃边问。
  邓侨从芋头的凹槽里抬起头来,白了他一眼:“放屁,这能叫‘躲’?这叫监工!里头那位若要耍什么花样,咱们岂非第一时间能察觉。”
  主簿小弟顺他抛的视线看去,原是指的一窗之隔,正于膳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的薛荔:“可……咱们吃的也是她烤的,这般做是不是不太君子?”
  早在备膳之前,薛荔便料到今日御宴必是一场硬仗,众人未必能腾出空来用膳,是以预先烤好了两大筐芋头,随饿随取。
  邓侨冷冷道:“不君子?那你莫吃!”
  他伸手去夺,被小弟笑嘻嘻躲开。
  “戏言!愚弟这纯属戏言嘛!”主簿小弟捧着芋头不撒手。
  这芋头烤得比御街上小贩们卖的还要胜上几筹,不用自个儿剥皮,表面还刷了层薄薄的蜂蜜水,又撒了咸香椒盐,再配上本就粉粉面面的芋头,在这肃杀的秋日里来上一口,莫提有多香了!
  邓侨的腮帮子里还鼓着未咽下的烤芋,只鼻间冷哼一声。
  “也是,吃人嘴软,这下咱们亦不好再给她添乱子了。”主簿小弟道。
  “我瞧,你可当真是笨煞人也。”邓侨没好气地咽下一口芋头,“不给她找麻烦,当然是因眼下风头紧。御厨已定她了,官家又分外看重这场宴席,这会儿若是出了何岔子,你我二人的脑袋还要不要?”
  主簿小弟恍然,忙不迭称是:“还是寺丞有远见。”
  二人聊罢没一会儿,膳房的支摘窗“哗啦”一声从内被推开,一颗簪着几朵琉璃绒花的脑袋瓜冒了出来:“吃旋炒栗子么?”
  耳畔骤然一道声音炸开,邓侨登时嚇得往旁一跳。而后,似乎觉察到自己失态,板起脸瞪了她一眼,理了理衣衫,冷冷道:“既处宫廷,还请薛小娘子莫要咋咋呼呼。”
  装什么啊……
  薛荔提着一篮油光锃亮的糖炒栗子,递到二人脸前,轻轻一抖,栗子碰撞“哐啷”作响:“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你负责的御膳都完工了?竟还有闲心炒栗子?”邓侨冷面质问。
  “主菜吃尽之后才是牡丹豆腐,时间宽裕,邓寺丞大可安心。”薛荔懒得理他,转手就将篮子往主簿面前递递,朝他盈盈一笑。
  后者见此花容月貌,脸霎时间便泛了红,不好意思地取了几粒板栗:“多谢薛厨娘照拂。”
  出息!邓侨瞧着下属这般不值钱模样,打心底里恨铁不成钢。
  “唉呀,莫要客气,值守辛劳,多吃些吧。”薛荔又亲自抓了两把栗子塞到他手里,随后才慢悠悠问邓侨,“邓寺丞不吃罢?”
  此话虽是问句,却根本不待他答话,她径直收了篮子便要关窗。
  邓侨冷哂一声,一个伸手扣住篮筐,硬是捞了满满一大把栗子,才推回篮子:“干你的活去。”
  薛荔面上仍笑盈盈地,实则窗子合上的一瞬,悄悄咒骂了句。
  “寺丞,我吃这栗子是迫不得已为了客气,可您不能吃啊,您吃了那岂不显得咱们很好说话?”主簿小弟用牙将栗子磕开了个小口,边剥边吃,“嘿!这栗子香香甜甜,丝毫不比那李和煼栗差哩。”
  “就你聪明。”邓侨直给他脑门上来了个爆栗,夺过他手中剥好的那颗糖炒栗子,丢进嘴里,“哪里吃的亏,就要从哪里爬起来。”
  上回延和殿中嘴仗输了,这回,他非得吃回本来不可!
  ……
  水豆腐本就细嫩易碎,而牡丹花的造型却很精致复杂。花瓣叠现,花蕊纤细,雕刻之人的腕力必须稳健,才可确保花形完整,从尚食局运送至诸位贵人的桌上时,不至破碎。
  薛荔连着雕了数十道牡丹豆腐,一整套功夫重复个这么多遍,指尖酸麻,眼睛也被白茫茫的豆腐映得发花。
  待最后一朵完工时,她暗暗吐了口气,找了个角落悄悄坐下,靠着墙壁赶紧歇会儿。
  正闭目养神呢,膳房里似乎又热热闹闹地来人了。
  “……让我看看此前七日的膳食著录。”一道清冽的男声出现,语调温和,似乎是个温润如玉的郎君。
  “萧次首,近两周的著录悉数在此,下官复查过多遍,当是半分问题也没有的。”另一说话之人薛荔认得,乃她刚入尚食局时,领她熟悉环境的典膳。
  听这话的意思,貌似是宫中哪位贵人的饮食出了差池?
  第47章 蜜豆金乌烧
  ◎螓首蛾眉,好不妍丽。◎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传来,那位“萧次首”沉吟片刻后道:“食材温补,按理无妨,但近日太后娘娘的湿疹愈发加重,不得不一一排查。”
  原是太后有疾。
  鲜闻皇家八卦,薛荔饶感兴趣,竖起耳朵听起来。
  “会不会,主症并不在湿疹?”典膳迟疑问道,“毕竟前段时日,院首将其诊断为‘虚寒症’,太后娘娘时常倦顿气短,不也恰好相合?”
  萧文清垂眸思忖。其实,太后之疾未必真因虚寒,但院首之言他不便公然驳斥,只淡淡摇了摇头:“再将前一月的膳食著录拿来。”
  典膳面露难色,这事都查过许多回了,就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奈何面前这位乃翰林医官院次首呢?其父乃医官院前院首,在如今这位太后还是皇后之时,便深得其心。虽说前者已致仕多年,可太后见其子聪慧过人、通晓医理,便开恩子承父业,授萧文清次首一职。
  他倒也不负太后所托,于医学上很是了得。当年梓州鼠疫,正是他配出药剂,方救了万数黎民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