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原先的米用完了,三个小的便拆了一袋新米用。
  几个孩子年纪虽小,但好在听讲用心,记性又好。馍儿淘米,糍儿添料烧火,豆姑翻松米饭,半个时辰下来,眼瞅着也算是顺顺当当地快完成任务了。
  待饭熟时,馍儿早就雀跃地守在锅边,手里隔着毛巾,迫不及待地变戏法般“哗”一下揭开锅盖。热雾冲天而起,豆姑个头不够,只能双手搭着趴在灶台边,却嗅出味道之不同:“这次的香气没上回浓。”
  “不光香气淡了,且这锅熟米的色泽与软糯程度亦同之前的差了许多。”糍儿第一眼便瞧出不对,拿饭勺翻动了翻米饭,由表及里,皆不及先前煮出的那一锅好。
  “是不是方才我将火烧得太猛了?”糍儿懊恼地垂眼,自我反省道,“我见锅里水多,便拉快了风箱。”
  薛荔上前细细察看那锅米饭,心中亦觉古怪。
  方才她全程都在一旁盯着,三个孩子做法虽有细差,却断不至于差这么大。
  她拿起木勺搅了搅饭,触感略有些发硬,再俯身嗅嗅米饭的气味,似乎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霉味。
  反观方才的头一锅米饭,饭粒盛在陶碗之中,似是被羊脂浸润过的暖玉,依旧油润润地饱满挺着。
  薛荔思忖少顷,终是摇了摇头:“这同你们的手艺无关。”
  【作者有话说】
  荔娘:真·吃不了兜着走+煮饭小邪修
  第40章 粮行讨公道
  ◎姑奶奶要将他们捶得亲耶娘都认不得◎
  她走到米架边,拆开他们新用的那袋米一看,袋中的生米粒色泽暗沉,于掌心里搓摩时,还能磨出极细的白色粉末。
  再从灶台上随手抓起一把小刀,又划开同一批买入的另几袋大米,再一抓、一搓,心下了然。
  “可是此米有何不对劲?”糍儿见她神色严肃起来,不禁问道。
  薛荔默了片刻:“咱们买到陈米了。”
  汴京的各大粮行卖米向来掺陈于新,以此牟取些蝇头小利。食肆的东家们大都心知肚明,却亦不愿为几斗陈米同粮行闹僵了关系。
  只是最近购入的这批货里,压在上头的前几袋还好,可愈往后拆,便几乎是半新半陈了。
  薛荔要几个小乞儿唤来喜鱼。后者晓得了此事,气得拍案,肩一抬就要扛起米袋,到那福盛粮行去讨个公道。
  “姑奶奶闯荡江湖十八载,还能被奸商戏弄?若不将他们捶得亲耶娘都认不得,岂不枉了我响当当的名号!”
  “欸,等等、等等。”薛荔连忙拉住她,“这些米袋并非当着粮行的面拆开的,他们又岂会认?到时没理的就成咱们了。”
  姜喜鱼一听,觉不失道理,不甘心地搁下米袋,闷声道:“那咋办?咱们也买了不少米,总不能硬生生吃下这份哑巴亏吧?”
  “跟着我,你何时吃过哑巴亏?”薛荔眉梢一挑,弯弯手指叫姜喜鱼凑近。
  俩人窃窃私语几句,姜喜鱼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朝着薛荔拍拍胸脯:“此事包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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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月黑风高,漏尽更阑。
  薛荔悄立在宅院墙脚边,时不时仰头望向墙外,不知在张望些什么。
  忽而,墙头“嗒”地一声轻响,一道黑影翻墙而下,行止矫捷如猫。
  薛荔一转脸,只见一黑黢黢脸孔,吓得心口直跳,压低声嚷:“你走路都没声儿的么?可是嚇死我了。”
  黑衣人扯下面纱,露出白生生的一张脸,正是姜喜鱼。
  她眉飞色舞:“干我们这行的,若是走路有声,岂不是自砸饭碗了?”
  说完,她又自觉不太对,忙纠正道:“不对,是从前、从前干这行!”
  “嘘!小些声儿!”薛荔忍俊不禁,将食指比在唇中,“你探查得如何了?”
  姜喜鱼神情一正:“你说得果真没错!”
  “方才我潜入米行,发现他们仓廪深处藏了好几堆陈米,且柜台下就搁着一桶,八成就是贩卖时随时掺进新米里去的。”
  掌握这点有利情报,翌日清晨,薛荔便拎着米袋去了福盛粮行。
  她还专挑了个人多的时段,甫一踏入门槛,便瞅见柜台后聚着几个伙计。乍一瞧,三四人似乎正有条不紊地称米、装袋、捆袋,实则背过身去时遮遮掩掩,不知藏匿了多少小动作。
  薛荔敛眸一笑,走到最热闹的柜台前,瞅准那顺着小八字胡的掌柜。
  “掌柜的!敢问你们家粮行可有陈米相卖?”
  此言一出,周遭来买米的、卖米的俱是一愣,随即笑声四起。
  “小娘子,你这要求可是够稀奇的!从来只见买新米的被欺昧着掺了陈米,可这要求买陈米的,倒还是头一回见!”有买米者侃趣。
  薛荔微笑不语。
  “小娘子此话倒是颇为有趣!”八字胡掌柜拱手笑道,“你若要买陈米,那可是来错了地儿。我们福盛粮行,五代相传,历来只卖当季新米,从不掺假。”
  “如此说来——”薛荔稍挑眉,将印着粮行标识的米袋丢在柜台中央,敞开袋口抓起一把米,“那莫非我是在睡梦之中买到你家的陈米?”
  她手指相摩,那米粒便渐渐落下了白色粉末。
  围观的几个商户顿时惊讶:“这还真是陈米!”
  八字胡掌柜脸色变了变,继而又淡定笑道:“诸位掌柜的可莫要误会,这位小娘子怕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不知柴米油盐之事。这米在经送途中多有摩擦,生些粉末是再正常不过之事,何须大惊小怪?”
  此人自个儿罪名未清,反倒打一耙来了。
  “掌柜的若非要如是说,那我这‘不沾阳春水’之人还非得试试,看看你家米到底是不是新米。”薛荔闻言笑笑,转而又对店小二道,“烦请这位郎君取碗清水来。”
  那粮行的伙计未得东家许可,哪敢真去替她接水?
  可眼见着身旁其他商户议论纷纭,八字胡掌柜只得颔首。
  少顷,一碗水便被端来。
  薛荔将袋中米倒入水中,静待片刻后,在场所有人便都瞧见陈米漂浮之景。
  瓷碗并非剔透,瞧不见碗底之景,她便抬手将水面浮起的陈米拂去,沉于盏底的寥寥新米重现于众人的视线之中。
  真正的当季新米,饱满沉实,投入水中后会迅速下沉,而陈米的密度较低,瘦小干瘪,极易漂浮。
  “陈米之多,新米之少,诸位皆是明眼人,事到如今,自可一目了然。”
  有的商户难以置信,亲自洒米入水,以此试验,果不其然,大半皆浮,登时便炸开了锅:
  “这!你们粮行如何解释?!”
  “我铺中一月二十石米,都自你家买,如今不知吃了多少陈米的亏!”
  “诶!那边那小二!莫给我装米了,我可不敢买。”
  “……”
  八字胡掌柜见已按捺不住众人,背后微微渗汗,面上却仍强自镇定:“小娘子,你可莫要凿空指鹿。这米袋上虽刷印着我们粮行的铺识,但你拿回铺中后早已拆封,谁能保证并非贵店的伙计不小心混入了别家陈米?”
  这言外之意,不就是赖薛荔自个儿么?
  好在她早已留了一手。
  薛荔眼神一亮,趁伙计不备,疾手夺过一袋方束好的米,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往上一戳,从中洞里抓出一把米。
  “你这是做甚?”八字胡掌柜急要上前相阻。
  “掌柜的莫急。”薛荔不紧不慢地取出一只小木盒,打开盒盖,只见里头关着几只小蟋蟀。
  她将手中的那把米撒了进去,其中的蟋蟀动了动身子,凑近米粒嗅了嗅,终了,却无一只肯动:“这米大家都瞧见了,是方才自你家小二手中拿来的。可若真如掌柜所言,此为新米,为何连蟋蟀都不愿吃?”
  那八字胡掌柜从未料及会有此招,顿时哑然,他呆张着口,还欲狡辩,可薛荔却不会给机会让他开口。
  她抖开一方手帕,将其中裹着的另一捧米洒进盒子里。倏忽之间,木盒中的蟋蟀又争先恐后啃咬起来。
  “这才是真正新米。至于福盛粮行所卖之米,乃贮积过久、营养消乏之陈米,是以连以米为食的虫蚑都嫌弃。”
  诸位商户凑上前去瞧,那盒中的蟋蟀果然吃得起劲,而粮行之米则被孤零零地冷落在一旁。
  纷争更甚,一片淆乱之中,薛荔幽幽地看着八字胡掌柜:“人有佯言,可动物未有。”
  那掌柜的终究是老江湖,哪能就这般被她嚇住,急赤白脸同众人诡辩:“我福盛粮行的生意遍布整座汴京城,若所买真为陈米,为何偏只小娘子你一人上门来闹?这一切皆由你挑起,谁知你是不是自己做戏?还有那蟋蟀,蟋蟀杂食,你用其他食材将米一熏,染上香气,它怎会不吃?”
  “掌柜的,你若执意抵赖,那我可不得不拿出些真凭实据了。”
  薛荔笑语盈盈,目光却锐利。说着说着,忽地一把捉住柜台边店小二的手,高高举起:“若卖新米,为何装米伙计的掌心里沾着白色粉末?若卖新米,又何必将米袋藏于柜台底下,见不得光处贩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