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薛荔回想着从前看过的古装剧里的礼仪,高举起双手,接过敕轴:“民女薛荔,恭谢圣恩。”
  那位宦官又上前虚扶她起身,和颜悦色:“宁武侯乃官家之股肱,其安康事关重大,这道差事,便有劳薛小娘子费心了。”
  “中贵人言重了,民女不敢怠慢。”薛荔哪敢受此话,“既揭了榜,那侯爷安危便是民女的分内事,定当悉心竭虑为侯爷调理身体。”
  那宦官满意地点了点头,带两位小黄门乘素帷小轿而去。
  本因宣旨而鸦默雀静的围观众人此刻又哗然起来——这可是官家宠臣,宁武侯府的差事!且还是宫中赐旨!那薛小娘子当真是走了天大的运!
  姜喜鱼直搂过薛荔肩头,亦笑得合不拢嘴:“好阿荔,这下可是泼天大福砸到咱头上了!”
  连铺里那仨小娃们都拍手跳脚,一个个乐乐陶陶、欢天喜地起来,唯有薛荔本人脑壳直疼。
  “欸,真是压力山大啊......”这宁武侯的身子骨要是好起来也就算了,若是一直不见起色,那她岂不是小命不保?
  “鸭梨?啥鸭梨?”姜喜鱼空耳疑惑问。
  薛荔轻轻叹息着摇了摇头,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能与当初同自个儿哭诉的郭栗祥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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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至午时,薛荔才从宾客如云、座无虚席的珍味铺里挤出一条生路。
  “诶呦,我的小姑奶奶,您怎地这时候才来?”侯府后厨里,郭栗祥的锅铲正抡得飞快,锅底都快冒火星了,一面往锅里撒料,一面急匆匆瞥一眼薛荔道。
  这不是都怨你们家那位侯爷么。
  “这不是铺子里太忙,这才来迟了些嘛。”薛荔将砂锅往空出的红泥小火炉上一搁,眉眼弯弯同他解释,“厨监你放心,这鸡我已提前炖了许久,待会儿只需略加调味便可上桌。”
  “炖鸡?”郭栗祥忍不住多瞧了几眼,“侯爷一向不喜鸡呀鸭啊的荤腥,你这能行么?”
  薛荔没吭声,只拿起碗勺揭开砂锅盖舀出一小碗鸡汤,再捻一小撮盐巴撒入其中,搅匀后递到郭栗祥鼻子底下。
  郭栗祥心领神会地接过小抿一口,少顷后,两眼放光地瞅着她:“我看行!”
  薛荔得意地扬了下眉,目光一扫,又见灶间里厨工、帮厨们都火急火燎地忙碌着,不是在备菜便是烹菜,小厮更是频繁出入庖厨,马不停蹄地跑腿传菜,不禁问道:“今日府上设宴?”
  “可不是嘛!”郭栗祥顺手拿起汗巾,揩了把自脸颊淌下的汗珠,歇了口气,“前两日府中庭园万花齐放,府君大母特办赏花宴,邀全京城之贵女前来游赏。这眼福饱过,口福不亦得饱么?”
  薛荔笑弯了眼:“我瞧府君大母恐怕不是请贵女来赏花,而是为侯爷选妻来了。”
  郭栗祥一听,连忙“嘘”两声,神秘兮兮地张望了下四周,低声同她道:“甚么选妻不选妻的,可千万别在侯爷跟前说漏了嘴。他如今满心思都扑在忧国奉公上,最烦儿女情长之事了。”
  薛荔捂嘴偷笑,只露出一双小狐狸似的眼溜溜地瞧人,点头唯唯:“知了,知了。”
  见后厨事务着实繁多,薛荔向郭栗祥问了齐悦的住所,悄摸儿地盛了一大碗枣菇炖仔鸡进食盒,提了溜走寻齐悦去。
  臭男人有的,她的小姊妹自然亦不能少。
  话说回来,这宁武侯府可真是大,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金钉朱户,碧瓦盈檐。
  膳房往前隔一道进院便是宴客厅,后头以穿廊相连,东侧的墨漆小门通往竹轩,西侧则是临水而筑的六角戏台。此时台上凤管鸾箫之声不绝,想来亦是那些名门贵女们在赏乐。
  薛荔拎着食盒走了一大圈,直将自己绕晕都愣是未寻到齐悦院落。而时至正午,日头愈盛,她索性寻了处凉阴凉地小歇片刻。
  ......
  庭园之中,葩华似锦,百花争妍,再往亭台水榭上一瞥,衣香髻影,更是翠绕珠围,群芳竞艳一片。
  齐恂不觉有些头疼,欲借酒过三巡为由起身离席,却被太母乌氏强压着坐回席位。
  齐恂无奈抿唇,意表不满,而乌氏却跟不曾瞧见似的,只煦煦笑着朝他道:“‘五味循序,方成宴道’,你既是主家,合该用膳过后再离席。”
  “太母教训得是。”齐恂只得含笑颔首。
  他哪里不知太母心思,不过是见着同辈姊妹都过上了儿孙满堂,含饴弄孙的日子,心中难免艳羡罢了。
  且此番出征,他又负重伤,更让她老人家躭惊受怕,凭添不少忧思。
  犹记得卧床养伤的那段时日,太母命人搬一尊佛像至他房中,自个儿每日雷打不动地来求佛念经,且日日都求同一事,那便是盼着观音菩萨能天赐一个娃娃,谁人所生都不打紧,有则足矣。
  太母的原话是这般:“你年纪还这般轻,若不得老天垂怜,死在那刀枪无眼之处,这一未成亲,二无后嗣的,待我百年之后,总不能教我这老婆子的亡魂为自己扶棺罢?”
  后来,太母倒是不再拜佛,却转而对宴会起兴,隔三差五地便邀京城女眷前来相聚,美其名曰,陪她这位耳顺老媪解闷热闹。
  齐恂看破不说破,只略显郁闷地从仆人那处接过消暑用的荔枝膏水,啜饮一口。
  【作者有话说】
  《宋会要辑稿》记载灵宝大枣年均贡额仅 ?800斤,地方豪强争购致市价“十倍于常枣”。
  第25章 芙蓉小荔子
  ◎齐恂敛去方才眸底浮现的柔意。◎
  这荔枝膏水虽冠“荔枝”之名,却并非以荔枝制成,而是以乌梅、肉桂、沙糖、生姜汁、蜂蜜熬制而成。北地难得鲜荔枝,故而也只能靠这般仿荔枝风味的饮子消暑。
  说起“荔”,齐恂总觉这一字眼过于耳熟。
  眼见着郭栗祥领着一众厨工将道道嘉肴美馔端上席,他忽而便忆起来了——这郭栗祥的“小师傅”,不正单名一个“荔”字么?
  话说,今日亦是她上工第一日,不知为他做了何稀奇古怪之菜肴。
  这头,郭栗祥已站至太母乌氏身前,为她一一介绍菜品。
  齐恂漫不经心地听着......嗯,咸有酒炊淮白鱼,开胃提鲜;甘有蜜煎雕花金橘,舒缓酒烈;酸有梅子姜豉,解腻生津;苦有苦笋煨火腿?,清热祛火;辛有?胡椒醋羊头,激人食欲。
  “好好好。”乌氏眉开眼笑,抬手吩咐身后的嬷嬷给赏,“宴膳一事有你,我是再安心不过了。”
  郭栗祥欢天喜地领了赏钱退下,齐恂则循例将每道菜肴一一尝之,终了,也欲起身告退。
  唯独不巧的是——有客来访。
  “晚辈琉珠,恭请乌老太君金安。”
  齐恂脚步一顿,眉梢轻蹙,只得暂缓离席的念头。
  来者乃兵部侍郎季大人的嫡女季琉珠。
  她一头绸缎似的青丝绾就望仙髻,两侧斜簪垂珍珠步摇,身着一袭湘妃色百蝶穿花纹的交领襦裙,手持一柄绘折枝芍药的牙雕团扇,先朝乌氏盈盈问安过,再转眸望向齐恂,眉含娇羞,仪态万千地行着万福礼,温柔道:“恭请侯爷万福。”
  齐恂神色淡淡,仅略颔首。
  乌氏为他这般冷淡模样嗔怪,转脸又见季琉珠一副低眉垂眼、含情脉脉的模样,便开眉展眼地笑了,故作生气地低斥齐恂:“前段时日你卧病不起,无人陪我这老媪散闷解乏,还是琉珠三天两头前来看望,这才让我不那么烦闷。你倒好,眼下伤病好了大半,却不曾去过季府道谢,实非君子之道!”
  闻言,齐恂无奈地垂眼看着自家老太太。又开始了。
  季琉珠面颊微红,忙上前俯身握住乌氏的手:“老太君何必责怪侯爷,一切皆是琉珠自愿而为,只要老太君见着我心中欢喜,我便觉足矣了。”
  “果真是兵部侍郎教养出的好女儿。”乌氏满意地拍了拍季琉珠的手背,转头又朝着齐恂道,“今日庭园中的花开得最是酣盛,还不带琉珠去园中游赏一番?若是碰上甚么她欢喜的葩华,也好直接唤仆从摘下,绑束好送去季府。”
  “琉珠知晓,老太君最是疼我。”季琉珠莞尔,眼角余光飞快掠向齐恂,“正因如此,琉珠念及您膝腿不好,欲趁今日赏花宴,取一些素馨花瓣,加红花与花椒粒,制成膝置花囊予您。这样一来既可祛寒除湿,又可活血通络,日后碰上阴雨天气,膝头亦不会那般刺痛了。”
  季琉珠念着,不禁抬手轻轻抚摸自己的额发。她一大清晨便以玉女桃花粉敷面,眉画倒晕眉,唇点檀珠妆,连两颊都细细贴了当下汴京城中最时兴的珍珠面靥,只为齐恂能记住自己最姣美的一面。
  也不枉她在乌老太君身边耗了好一段时日功夫,今日终于如愿以偿。
  听她如是说着,齐恂反倒展颜一笑:“我记得侯府所种素馨品种枝带细刺,季氏淑女千金贵体,不如留在此处伴太母听曲?我去吩咐仆从摘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