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掌柜脸上的笑意不减,眼底闪过精光:“欸,小娘子说笑了。汝窑乃官窑之最,即便是残器,亦非寻常物什。况且盏口镶银,多是达官贵人爱用的法子,若不是内行人,谁又瞧得出瑕疵呢?”
  “哦,原是如此。”姜喜鱼环抱着手臂,似笑非笑,“掌柜的倒也体贴周到,只是咱们买瓷器是为了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物有所值,可不兴为了这点花头白花冤枉钱。”
  听到这处,薛荔不由得多瞧姜喜鱼好几眼。这丫头是帮她砍价来了?
  “这汝窑若是完好售卖,自然值钱。但既是残器,虽能镶银遮掩,却改不得瓷胎本相。敢问掌柜的这一套欲索多少银钱?”
  掌柜的捋须一笑,竖起两根手指头——这便是两贯的意思了。
  姜喜鱼“噗嗤”一声,摇头道:“两贯?你家这盏是喝金汁长大的?依我看,两贯钱都够买成色上佳的定窑刻花大盘了,凭何来买你家这等残器?”
  掌柜的悠然道:“小娘子,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此批汝窑乃是半月前自河南府收得,虽非完璧,但贵在窑口难寻,镶银也添贵气。即便是拿去卖给州桥夜市的胡商,也定然是高价了。”
  “哦?”姜喜鱼闻言,眉梢微扬,话里透着些不以为然,“既然能叫胡商高价收去,那掌柜的还何苦留在店中?依我见,怕是那些胡商亦嫌价高,故而未能售出吧?”
  第10章 红烧狮子头
  ◎丸子的外壳渐渐被炸至焦脆,泛起一层琥珀色的油光。◎
  薛荔只听见姜喜鱼口齿伶俐,若妙语连珠,站在她身旁崇拜地望着她。没料想,自己这是捡了个砍价宝回宅呢。
  掌柜的嘴角微微一僵。
  薛荔见状接过话来:“掌柜此言倒让我想起昨日在州桥夜市见着的几家瓷行,亦有这等镶银盏售卖,标价才一贯二百文。”
  姜喜鱼轻呵:“正是呢,我当时还瞧见那掌柜说,若是买得多些,兴许还能再少二十文。”
  “这……”掌柜的捏着胡须,神情一时有些迟疑。
  姜喜鱼趁机逼近一步,语速不疾不徐,甚是闲谈般道:“咱们二人一大清早便来了,也不是寻常买家,既是为店里采买,日后少不得同掌柜的再打交道。掌柜的今日若能做个实诚买卖,咱们日后自然还会光顾。”
  那掌柜的眼珠子转,思忖过后终是叹了口气,摊手道:“罢了,既然两位小娘子爽利,那某也不拐弯抹角,一贯五百文,不能再少了。”
  薛荔莞尔:“掌柜的也知咱们采买的不止一套,若是一套便要一贯五百文,那三套下来……”
  “不若这样,一套一贯三百文,咱们要三套,且还另买多几副勺箸,掌柜的可愿?”姜喜鱼接过话来。她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搭配那叫一个默契十足,天衣无缝。
  掌柜的面上闪过挣扎之色,许久后一拍柜台,咬了咬牙,无奈叹道:“既然两位小娘子实心实意地同某做生意,那某也不拖泥带水,便依此价!”
  薛荔心底舒了口气,又听闻身旁姜喜鱼皮轻声嘀咕:“叫他漫天要价,这回总算公道些了。”她不由得掩唇笑了。
  掌柜的丝毫未闻此话,只忙着唤伙计去取瓷器,仔细包裹好,又差店伙计将二人买下的三套汝窑孔雀纹盏、十五把篦纹汤勺与十五副梅花木箸稳妥送至薛宅中。
  临走前,周掌柜还不忘朝二人拱手笑道:“两位小娘子往后若是还需瓷器,尽管来找某家,定少不得二位的好处。”
  姜喜鱼冲他爽快一笑,一回首便不忍咂了咂嘴,同薛荔吐槽:“还少不得呢,方才为那几文勺箸钱都费不少口舌,从他那儿捞些许好处可真不容易。”
  薛荔忍俊不禁,轻轻一叹:“不过,的确也算公道了。”说罢,她忽而忆起什么,欣喜地看向姜喜鱼:“方才你同那周掌柜砍价的模样可真教我刮目相看,之前都不知,你竟还是还价的一把好手。”
  姜喜鱼意气扬扬,却又故作神色淡然:“咱们才相识两日,你不知的事多了去哩,只慢慢惊喜着罢。”
  回到家中,已是午时。天光正暖,院中老槐树投下一片斑驳阴影,微风穿堂而过,拂得遮光竹帘微微扬起。
  两人将方才店伙计送至门口的瓷器搬进院中,还未整理多久,便觉腹中空空,饿得发慌。
  “喜鱼,你可有何想吃的?”薛荔将手中樟木箱往地上一搁,轻舒一口气,“咱俩搭伙的第一餐,总得讨个好彩头。”
  姜喜鱼刚在圆石桌边坐下拨弄账簿,闻言抬首,眨眼望着她,嘿嘿一笑:“我觉着羊肉馒头就不错。”
  薛荔瞧着她,不忍失笑:“你窝在我家那几日顿顿都是羊肉馒头,还不觉腻?”
  姜喜鱼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好吃的东西,哪会腻?”
  “行,我去看看家中羊肉还够不够。”薛荔深表佩服,抬步往灶房去,心中盘算着要不要顺道做碗热汤,暖暖胃。
  她转身迈入灶房,姜喜鱼继续低头算账。片刻后,忽而听得灶房中传来惊呼一声,紧接着,只见薛荔疾步冲出来:“喜鱼!咱家遭贼了!”
  “贼?”姜喜鱼愕然。她堂堂名贼就在此处,竟还有无名宵小敢上门佻窃?
  简直是挑衅!
  薛荔肃然点头:“我明记着先前还剩下小半斤羊肉,就搁在灶房东南角的木架上,方才一瞧,只剩下裹肉的荷叶了。”
  姜喜鱼闻言,神色略显微妙:“......是不是还少了些韭叶?”
  薛荔有些莫名其妙,瞧着她,狐疑地缓缓点了点头。
  姜喜鱼摸了下鼻尖,干笑两声:“都怪我,昨夜因吃了那巴豆霜腹泻,半夜腹中空空,硬生生被饿醒来。我见你睡得正酣,不想打搅你美梦,便自己动手做了道羊肉韭饼。不过!我本是想着留几块给你作今日早膳吃的,谁料那羊肉腌得太香,一吃便停不下来了......”
  薛荔忍俊不禁。
  她压根不生气,尤其是听到后半段,似乎很是欣慰,颇有几分得意之色:“那羊肉腌料乃我薛氏独家秘方,不怪你全吃净了。”
  姜喜鱼回想起昨夜那羊肉韭饼鲜美的滋味,好奇极了:“好阿荔,你到底用了何种腌料?陈皮?茴香?还是花椒?”
  薛荔不置一词,抿嘴一笑。
  大谬不然。
  其实她用的是现代人惯常的腌肉法子——前世做美食主播时,自己每每做肉食,便会以菠萝碾汁腌肉。菠萝中的菠萝蛋白酶能有效分解蛋白质,使得肉质更为鲜嫩,且还增添酸甜风味。
  宋朝时期,菠萝虽还未传入,但好在她前几日收拾薛父存放药材的窄房时,在一堆药酒罐子中发现了一罐青梅露——这不就是现代人所说的青梅酵素么!
  青梅酵素中亦含有蛋白酶,在这个材料算不上齐全的朝代,也可作腌肉的一把好手了。且不说,酵素中还有有益微生物,能抑制有害菌生长,延长肉的保鲜期。
  姜喜鱼被她这副神秘不宣的模样勾得心痒难耐,索性伸手抱住她胳膊,像荡秋千般晃个不停,险将薛荔甩出五尺开外。
  “停停停!”薛荔被晃得晕头转向,“还想不想吃饭了?”
  姜喜鱼立刻收手,眼巴巴地望着她:“可羊肉没了,咱吃什么?”
  薛荔屏神略想片刻,脑中灵光一现:“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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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灶房之中,炊烟袅袅。
  薛荔按住案板上的葱姜,快刀切段,分成两堆,一堆捣碎取汁,注入滚水,另一堆切成细末备用。
  羊肉虽无,幸而地窖里尚有囤肉。她特挑了一块前腿豕肉,肥三瘦七,拿来做红烧狮子头最是适宜。
  薛荔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皓白皓腕,又取过锋利的庖刀,按住案上新鲜的前腿肉。支摘窗外透来缕缕暖阳,银亮刀刃斜斜一闪,“嗒嗒”声响起,豕肉便被剁成石榴籽般大小。薛荔又翻动刀背,将剁好的肉糜不急不缓地拢在一起,随即刀刃继续贴着木案飞舞,直将其剁得肉质绵细、软糯如脂,这才停手。
  接着,她又将剁好的肉糜与藕碎倒入稍大些的粗陶盆里,拌入黄酒、酱油与蚝油,再打上一颗土鸡蛋——鸡蛋与三分肥肉,此二物都是狮子头肉质松而不散的关键。
  做完这些备菜工作,青瓷碗里盛着的热水亦凉下来,薛荔将泡好的葱姜水少量多次地一边搅一边加入,抄起筷子循势搅拌,腕力稳而速。待到肉糜上劲,能裹住筷子而不倒时,再抡起整团肉泥往盆底重重摔去,震得木案“嗡嗡”作响。
  姜喜鱼本坐在外头的圆石桌旁对账对得欲瞌睡,这会儿听闻这般大的动静,还以为是灶房里的墙架子倒了,睡眼惺忪,连忙从支摘窗外探进脑袋:“发生何事了?”
  薛荔瞧她那副恍惚的模样,笑笑解释道:“什么事也没有,是我在摔肉呢。反复地摔打可以使肉质更为筋道,增添弹性的同时亦不失紧实。”
  “原来如此啊。”姜喜鱼点头,饶有兴趣地盯着她手里那团肉糜,“可你这劲儿再大些,怕是能将盆都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