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车子最终停在了乡间小路的尽头,前方只剩下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蜿蜒小道。
  叶千枝深吸一口气,单手解开安全带,挣开谢昭的手就要推门下车。
  “等等。”谢昭的手再次覆上她的手腕,将她轻轻拉回,“上战场之前,先想清楚关键点。”
  叶千枝不解地回头,“什么?”
  在来的路上不是都已经练习过了吗?还有什么关键点?
  “一个人,不管他以前做过什么,只要他有弱点,就足以掌控他。”谢昭的声音低沉而冷静,让叶千枝也跟着冷静下来,开始思考。
  叶建明的弱点是什么?
  她轻蹙着眉想了一会儿:“他这个人自私又不要脸,干什么都豁得出去……我觉得他没有弱点。”
  谢昭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引导道:“再想一想。”
  不知为何,叶千枝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尘封的画面。
  那是她十一岁时,正趴在昏暗的灯下写作业。叶建明不知抽了什么风,突然转过头,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语气对她说:
  “要是哪天天宝出了事,我就先把你和你妈杀了,我再自杀。”
  当时她年纪小,心也大,甚至以为叶建明只是随口吓唬人,并未深想。如今想来,那段时间网上正流行一些姐姐伤害弟弟妹妹的新闻,叶建明大概是看了那些,怕她也对叶天宝下手,才用这种极端的话来恐吓她。
  而那时她才十一岁,除了学习就是干不完的家务,从未伤害过叶天宝一根手指头,反而因为叶天宝挨了无数打骂……
  在这种情况下,叶建明竟还担心她会伤害那个被他们捧在手心的叶天宝……
  “叶天宝……”叶千枝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她转头看向谢昭,“他的弱点是叶天宝!”
  “知道他的弱点,然后呢?”谢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他怕你伤害叶天宝,甚至用自杀来威胁你……风水轮流转,现在该轮到你反制他了。”
  叶千枝咬着下唇,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谢昭也不催促,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她纤细的手指。
  叶建明重男轻女,固然落后观念的影响,但最根本的,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自私。
  在他的那套逻辑里,男丁是传统意义上赡养父母的代名词。他把所有资源都倾斜给叶天宝,甚至把她这个女儿当成可以榨取价值的商品,根本目的就是为了让叶天宝以后能更好地赡养他。
  和有些人传宗接代的观念不一样,叶建明的重男轻女,核心是极致的利己主义。
  既然如此,那么承载着他全部养老希望的叶天宝,就是他叶建明最大的命门和弱点。
  而且,随着叶天宝年纪增长,叶建明越来越老,他越来越无法承受叶天宝出事的风险!
  那么……
  叶千枝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就像谢昭所说,她一时半会儿没有办法对叶建明本人动手,那就直接拿捏他的命脉——
  反正叶天宝仗着父母偏心,从小到大也没少欺负她,把她当奴隶使唤。打他,她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想通了这一点,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枷锁“咔嚓”一声断裂开来。
  前路好像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地可怕。
  她用力握了一下谢昭的手,感觉力量重新回到了四肢百骸,连靠近叶家就腿软的生理性恐惧都消散了大半。
  下车后,她往前走了一大段距离,突然似有所感回头,果然看见谢昭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静静地跟着她。
  像是在给他保驾护航。
  看到她回头,谢昭先是挑了挑眉,随即朝她露出一个极淡却满是鼓励的笑。
  那一刻,叶千枝的心态产生了变化。
  以前的她拼命压抑自己,不敢靠近谢昭,努力和他保持距离,就是源于内心深不见底的不安全感。
  她害怕习惯了谢昭给予的温暖后,一旦失去,自己会跌入更深的深渊。
  那种痛,她宁愿从未拥有,也不想体会失去。
  但此刻,看着谢昭沉静而坚定的目光,她心中悄然萌生了不一样的勇气。
  她握紧拳头,回头,步伐坚定地朝着叶建明家走去。
  周围的屋舍静悄悄的,村民们应该都不在家。
  不过,刚靠近那道熟悉的围墙,叶建明那标志性的怒吼声就穿透了薄薄的墙,清晰地传来:
  “老子刚才就记得你在写这一页!现在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回来你他妈还在写这一页!你到底在干嘛?!”
  伴随着“啪”的一声脆响,似乎是衣架抽打在桌子上的声音。
  叶千枝面无表情,沉默地绕过低矮的竹篱笆围栏,踏入那座熟悉又令人作呕的矮小院子。
  她的母亲冯珍珠正佝偻着背在前院忙碌,心不在焉地翻晒着地上铺着的谷物,对屋内的动静充耳不闻。
  屋内,叶建明正挥舞着一根塑料衣架,怒气冲冲地站在叶天宝身后。
  叶天宝则是懒洋洋地趴在油腻的饭桌上,吊儿郎当地划拉着作业本,背都没挺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这场景,几乎完全印证了叶千枝之前的猜测——
  叶建明确实压不住日渐壮实的儿子了。要不然,叶天宝也不至于这么有恃无恐。
  冯珍珠先发现了院中的叶千枝,惊愕地直起腰:“诶?招娣?你怎么回来了?”
  屋内的叶建明闻声抬头,看到叶千枝,同样皱紧了眉头,脸上不见丝毫欣喜,只有被打扰的不耐和狐疑:“你怎么回来了?你请假回来不要扣钱?!”
  他第一个关心的永远是钱。
  叶千枝把手背在身后,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镇定。
  她走进光线昏暗的堂屋,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我来拿户口本。”
  叶建明的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形,眼中凶光毕露,甚至扬了扬手中的衣架,唾沫星子横飞:“你拿户口本干嘛?!你又开始想作死了是不是?!快半年没打你,皮痒痒了?!信不信老子抽死你!”
  “我以后不会再转钱给你们。”叶千枝直视着叶建明那双浑浊而凶狠的眼睛,毫不退缩,“你们也别想去x市找我。把户口本给我,我要迁户口。”
  “要造反了?!反了天了你!”
  叶建明勃然大怒,仿佛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想也不想,抡起手中的衣架,带着风声就朝叶千枝的头脸狠狠抽过来!动作迅猛而熟练,带着积年的暴戾。
  叶天宝立刻把笔一扔,咧着嘴,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双手枕在脑后,等着看好戏。
  冯珍珠则像是没听见屋里的动静,依旧背对着门,麻木地翻动着她的谷物。
  然而,下一秒,预想中的抽打声并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重的闷响和一声痛呼——
  “哎哟!”
  只见叶建明竟踉跄着向后倒去,重重撞在身后的木柜子上,柜子被撞得一声闷响。
  叶千枝却稳稳地站在原地,和以往那个冷着挨打的可怜形象全然不同。
  叶天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转为愤怒和吃惊。
  “叶招娣你干吗?!”他怒吼着冲过去扶起叶建明。
  叶千枝眼神冰冷,再次重复,语气斩钉截铁:“把户口本给我!”
  被儿子扶起来的叶建明恼羞成怒到了极点。他竟然被自己不放在眼里、随意打骂的女儿推倒了?!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一把推开叶天宝,像头发了疯的大水牛,扬起蒲扇般的大手,铆足了力气再次朝叶千枝扇来,嘴里同时骂骂咧咧:
  “老子打死你个赔钱货!”
  这一次,叶千枝没有闪躲,而是抬起腿,对着叶建明的膝盖侧面狠狠踹去!
  “砰!”
  “啊——!”
  叶建明惨叫一声,再次重重摔倒在地,抱着膝盖痛苦地蜷缩起来。
  叶千枝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自己对叶建明动手会有心理障碍,可当那带着风的大耳刮子扇过来时,身体的本能竟然比大脑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去保护自己。
  这是她被长久的恐惧和压抑死死禁锢住了本能。如今随着力量回归,保护自己的本能也回来了。
  叶天宝虽然平时也敢跟叶建明顶嘴反抗,但从小就被叶建明教育得根深蒂固的“孝道”观念让他从不敢对父亲动手。
  止步于反抗,从来不敢反击。
  此刻看到叶千枝竟敢大逆不道地把父亲打倒在地,他顿时气得双眼赤红,一股保护父亲以证明自己价值的冲动涌上心头,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